这种恨,在他心里,埋了很多年。
后来他做了皇帝,路过沛县,衣锦还乡,他给沛县的百姓,世世代代免除了赋税徭役,可他唯独,不肯给丰邑同样的恩典。
他说:丰邑,是我生长的地方,我最不能忘。可当年,丰邑的人,跟着雍齿背叛我,去帮魏国。
最后,是沛县的父老,再三叩头求情,他才勉强,也给了丰邑同样的恩典。
你看,一个人,要把一座城的背叛,记上多少年。
他要记一辈子。
病好之后,刘季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打不下丰邑,是因为他的兵,不够。
他需要兵。
他需要一支,比雍齿、比魏国,更强的力量。
他决定,去投奔一个人。
项梁。
项梁,是楚国名将项燕的儿子。
当年,秦国灭楚,项燕战死,楚国就亡了。项燕临死前,喊过一句话: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这句话,在楚地,流传了很多年。
项梁,就是项燕的儿子。
他和他的侄子,在吴中,也就是今天的苏州一带,起兵反秦。他们杀了会稽太守,收了吴中八千精兵。
这八千人,是江东的子弟,是受过训练的、真正的精兵。
项梁带着这八千人,渡过长江西进,此时,驻扎在薛县。
他是当时,各路起义军里,实力最强、声望最高的一支。
这里,要把项梁这个人,多说几句。
项家,是楚国的名将世家。
项梁的父亲,是楚国最后的大将项燕。当年秦将王翦率六十万大军灭楚,项燕拼死抵抗,最后兵败自杀,楚国随即灭亡。
项燕一死,楚国就亡了。
项梁,是项燕的儿子。他年轻时,杀了人,带着侄子,逃到吴中避仇。
他在吴中,靠着项家的声望,暗中结交豪杰、培植势力。吴中一带的大徭役、大丧事,常常是他出面主持,他借着这些事,把自己的组织才能、用兵本事,一点一点地练了出来。
他身边那个侄子,叫项羽。
项羽,是项燕的孙子,从小跟着叔叔长大。
他这个人,学书,学不进去;学剑,也学不进去。
项梁很生气,骂他。
项羽说:学书,不过是能记记名字;学剑,只能敌一个人。要学,我就学能敌万人的本事。
项梁于是教他兵法。可项羽学了个大概,又不肯学到底了。
他就是这样一个,眼高于顶、却又天生神力的人。
秦始皇东巡,到会稽渡钱塘江的时候,项梁和项羽,在路边围观。
项羽看着那个威风凛凛的车队,说了一句让项梁赶紧捂住他嘴的话。
他说:彼可取而代也。
陈胜起兵之后,项梁叔侄,在吴中动手,杀了会稽太守,项羽一个人,连杀了府里几十上百人,吓得一府的人,伏地不敢起。
他们就此收了吴中八千精兵。
八千人,不多。
可这八千人,是江东的子弟,是项家一手训练出来的,是当时天下,最精锐的一支兵。
刘季,要去投奔他。
他要去向项梁,借兵。
他带着一百多个随从,去了薛县。
他见到了项梁。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个后来与他的命运,纠缠不清的家族。
项梁,是一个一看就出身名门的人。
他的举止,他的气度,他说话的腔调,都带着一种楚将之后的、贵族式的威严。
在他的身后,还站着一个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身高八尺有余,膀大腰圆,目有重瞳。
他叫项羽。
他是项梁的侄子。
他的眼睛,看人的时候,像两道电,让你不敢和他对视。
刘季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个比他小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会成为他一生的对手,会在鸿门宴上,差点要了他的命,会在乌江边,和他争一个天下。
他这时候,顾不上这些。
他只想着,借兵。
项梁看着他。
项梁问:你借多少?
刘季说:五千。
项梁笑了。
他说:你拿什么还?
借兵,是要还的。兵不是白给的。
刘季想了想,他说了一个,出乎项梁意料的答案。
他说:丰邑打下来,归你。
项梁愣住了。
他说:丰邑,可是你的老家。
刘季说:是我的老家。
他顿了顿,说:可我打不下来。打不下来,它就不是我的。
他说:你帮我打下来,我认你当大哥。
这句话,说得很卑微。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一个沛公,对着另一个出身名门的将军,说:我认你当大哥。
可这句话,也说得很硬。
因为他心里清楚,他要的,不是一个面子。
他要的是兵,是能夺回丰邑的实力,是他的根。
在实力面前,面子,一文不值。
他弯得下腰。
他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该弯腰的时候,弯得比谁都快,比谁都低。
项梁看着他。
他看着这个四十多岁、穿着破甲、脚上草鞋、脸上还带着病容和尘土的男人。
他忽然,从这个男人的眼睛里,看见了一样东西。
那样东西,他年轻的时候,在镜子里,见过。
那是一种,不管输多少次、被踩到泥里多少次,都还想着要站起来的眼神。
那是一种,要把天,捅一个窟窿的眼神。
项梁也是这样的人。
他说:好。
他借给刘季,五千精锐。
五大夫,是秦朝军功爵位里的第九级,能当上五大夫的,都是有战功、有经验的老将。
五千精兵,加十个老练的将领,对当时只有两三千残兵的刘季来说,这是一支,足以让他脱胎换骨的力量。
《史记》里,把这件事记得很简略,就一句“项梁益沛公卒五千人,五大夫将十人”。
可我们要想一想,项梁为什么这么大方?
他不是做慈善的。
他借给刘季兵,一是看中了刘季这个人,二是看中了,刘季在沛县、丰邑一带的根基。
刘季熟悉那一片的地理、人心,他拿刘季,去做一把尖刀,去替他拔除魏国、秦朝在泗水郡的钉子。
这是一笔投资,也是一笔买卖。
刘季嘴上说“认你当大哥”,他心里清楚,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一支孤军,他成了项梁这棵大树底下的一支部队。
他寄人篱下了。
可他不觉得丢人。
在还没有资格谈尊严的时候,先活下来,先把丰邑夺回来,比什么都重要。
这是一份厚礼。
刘季,借到了兵。
他带着自己的人,加上项梁的五千精兵,再一次,杀回了丰邑。
这一次,不一样了。
这五千人,是江东的精锐,是项梁的兵,他们会攻城,会列阵,有甲,有弩。
他们配合着刘季的兵,对丰邑,发起了猛攻。
这一仗,打得很激烈。
周阿狗,也跟着,再一次,冲到了丰邑城下。
这一次,他不再犹豫。
他知道,这座城,不夺回来,他就没有家;这个根,不夺回来,他们这一伙人,就永远站不稳。
他跟在江东精锐的后面,扛着云梯,冲上了城头。
城头上,又是一阵厮杀。
那些丰邑的子弟,在魏国的旗下面,在绝对的实力面前,终于撑不住了。
城,破了。
丰邑,被打了下来。
雍齿呢?
他没有死。
他在城破的最后关头,带着自己的门客、亲信,从另一个城门,逃了出去。
他逃到了魏国。
后来,他又辗转了几个地方,像一条丧家之犬。
这个人,后来还会回来,还会以一种,让刘季意想不到的方式,再一次,站在他的面前。
那是后话。
刘季,进了丰邑。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去看他的家眷。
他的父亲,他的妻子,他的孩子,都还活着。
雍齿虽然背叛了他,可到底,没有杀他的家人。
也许雍齿还念着一点同乡的情分,也许他不敢把事情做绝,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刘季把家人,紧紧地搂在怀里。
他的父亲刘太公,吓得老了好几岁。
他絮絮叨叨地,跟刘季说着,雍齿占了丰邑之后,是怎么对待他们的。雍齿没有杀他们,可也没有给他们好脸色,派人看着,不许他们乱说乱动。
他的妻子吕雉,比他想象的,要镇定。
她没有哭天抢地,她只是把家里这几个月的事,一件一件,平静地说给刘季听。她是怎么安抚公公的,是怎么护着两个孩子的,是怎么在雍齿的眼皮底下,把这个家撑下来的。
刘季看着这个比他小二十多岁的妻子,心里,又一次,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他知道,这个女人,不简单。
他把家眷,重新安置好,又留下了自己最信任的人,守卫丰邑。
这一次,他再也不敢,把根,交给任何一个,他拿不准的人了。
这个在战场上,被人背叛、被人打败、也没掉过一滴泪的男人,在见到他父亲、他妻儿的那一刻,眼泪,终于没有忍住。
然后,他做了第二件事。
他一个人,走上了丰邑的城头。
他走到最高处,把那面魏国的旗,扯了下来。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面红色的旗,沛公的旗,重新插在了城头上。
他站在那面红旗下。
风,把旗吹起来。
旗是旧的。
可它还是红的。
他站在丰邑的城头上,脚下,是他老家的土。
那土是黄的,和别处的土,没有什么两样。
可他站在这儿,觉得踏实。
他想起了雍齿。
他和雍齿,一起吃过饭,一起喝过酒。
他让雍齿守丰邑,他以为,雍齿是自己人。
可雍齿反了。
他反的时候,刘季正在外面打陈留。
他连回,都回不来。
这件事,他要记一辈子。
他刘季这一辈子,被人骗过,被他爹骂过,被嫂子嫌过。
可他从来没有,被人从背后,捅过刀。
雍齿,是第一个。
他记住了。
他知道,以后,他还会遇到很多个雍齿。
在他争夺天下的路上,会有无数的人,今天喊他主公,明天就把他出卖。
所以,他得把自己变强。
强到没有人敢捅他。
强到没有人,能捅得到他。
他站在城头,看着那面红旗。
风把它吹起来,猎猎作响。
他对自己,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那声音不大。
可站在他身边的樊哙,听见了。
他说:以后,我的根,不放在别人手里。
他还有一句话,在心里,没有说出口。
你的命,也不放在别人手里。
从这一天起,那个在沛县,信任同乡、讲义气、把后方托付给豪强的刘季,心里,多了一道疤。
他还是那个会分钱、会用人、会对兄弟掏心掏肺的刘季。
可他在心里,给所有的人,都留了一道缝。
他会用你,会信你,会给你富贵,可他再也不会,把自己的根,自己的命,完完全全地,交到任何一个人的手里。
这是雍齿,用一刀,教会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