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丰邑的背叛
秦二世二年,公元前二〇八年。
沛公刘邦,带着他那两三千人,从沛县出发,开始了他的征战。
他要去打,周边那些还插着秦朝旗帜的城池。
他先去攻打薛县,又去攻打亢父(gāng fǔ)。
他的兵,是一群刚刚放下锄头的农民,没打过仗,没攻过城。可他们仗着一股不要命的劲头,加上当时秦朝的天下,已经四处起火,守城的秦军,人心惶惶,他们竟然,也接连打下了几座城。
他的队伍,像滚雪球一样,慢慢地,扩大着。
可他心里,一直有一个软肋。
他的后方,是沛县,是丰邑。
他的家眷,他的父亲刘太公,他的妻子吕雉,他的一对儿女,他的祖坟,全都在丰邑。
一个在外打仗的人,最怕的,不是前面的敌人,是后方起火。
他需要一个可靠的人,替他守住丰邑,守住他的根。
他选了一个人。
雍齿。
雍齿,是沛县的一个豪强。
他和刘季,是同乡。
可这个同乡,和樊哙、周勃、夏侯婴,不一样。
樊哙、周勃他们,是底层人,是杀狗的、吹箫的,他们跟着刘季,是真心服气。
雍齿不一样。
雍齿是沛县的豪强,家里有钱,有势,有自己的门客,在丰邑、沛县一带,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在他眼里,刘季算什么?
一个不种地的、赊酒的、四十多岁才混上一个亭长的混混。
要理解雍齿,就得理解那个年代,沛县的“豪强”,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
豪强,不是官。
可豪强在地方上的能量,有时候比官还大。
他们是地方上的大户,有良田,有宅院,有依附于他们的佃户、门客、宗族。他们在乡里,说话有分量,办事有门路,连县令、亭长,都要给他们几分面子。
秦朝的官吏,是流水的,三年一任,到期就调走。
可豪强,是扎根的。他们祖祖辈辈,都在这片土地上。
强龙不压地头蛇。
雍齿,就是丰邑这一带的一条地头蛇。
在他的世界里,排座次,是看门第、看家产、看势力的。
他雍齿,是有头有脸的豪强。
刘季,算什么?一个连地都不肯种的、靠一张嘴和三教九流厮混的亭长。
凭什么,刘季一扯旗,他雍齿,就要去给这个混混,牵马坠镫?
樊哙、周勃那些底层人,服刘季,是因为他们本来就处在最底层,刘季给了他们一条往上走的路。
可雍齿,他已经在高处了。他不需要刘季给他什么。
他心里,是不服刘季的。
这一点,刘季知道吗?
他知道。
可他还是,把雍齿留在了丰邑。
为什么?
因为雍齿有势力,有威望,他在丰邑,镇得住场面。而且,正因为雍齿不太服他,他更要把这个重任,交给雍齿,用这份信任,去笼络他,去把他,绑在自己的战车上。
刘季以为,他这是在收服雍齿。
他错了。
有些人,是收服不了的。
刘季带着主力,离开了丰邑,去攻打别的城池。
他这一走,丰邑就交给了雍齿。
就在这时候,魏国的人,来了。
陈胜的起义军里,有一个叫周巿的人,被派去攻打、平定原来魏国的地盘。
周巿打下了魏地,立了原来魏国的后人魏咎为魏王,他自己做了魏相。
他的势力,扩张到了丰邑这一带。
他派使者,来见雍齿。
使者带来了一番话,也带来了一个威胁。
使者对雍齿说:丰邑这个地方,本来就是魏国的旧地。
这话,要解释一下。
丰邑这一带,在战国的时候,曾经属于魏国。后来,有很多魏国的百姓,迁徙到这里居住,所以丰邑和魏,有很深的渊源。
使者说:如今,魏国已经平定了几十座城,声势浩大。
他给雍齿,指了两条路。
一条,是投降。
他说,你雍齿,要是归了魏国,魏王就封你为侯,让你继续守着丰邑。
另一条,是顽抗。
他说,你要是不投降,等魏国的大军一到,攻破了丰邑,就要屠城。
封侯,还是屠城。
摆在雍齿面前的,是一个很简单的选择。
他犹豫了三天。
这三天,他在想什么?
他可能想过刘季,想过他们是同乡,想过刘季把丰邑、把家眷,都托付给了他。
可他更多想的,是他自己。
他本来就不服刘季。
他一个豪强,凭什么,要替一个混混,守着后方?
他算来算去,投降魏国,对他更有利。
他还能保住自己的富贵,还能得到一个侯。
三天之后,雍齿,反了。
他把丰邑的城门,关上了。
他把城头上,沛公的红旗,扯了下来,换上了魏国的旗帜。
他投降了魏国。
消息,传到了正在外面攻城的刘季耳朵里。
刘季,一开始,不敢相信。
他派了一个人,回丰邑,去问。
那个人,站在丰邑城下,喊着雍齿的名字。
雍齿,走上了城头。
他居高临下,看着城下刘季的人。
他说了一句话。
他说:刘季,他不过是个亭长。他凭什么,让我听他的?
这句话,是雍齿心里,憋了很久的真心话。
他到死,都没真正瞧得起刘季。
刘季得到回报,站在军营的帐篷外,半天,没有说话。
他看着丰邑的方向。
他攥着剑柄的那只手,指节,捏得发白。
他心里,是怎样的一种滋味?
丰邑,不是一座普通的城。
它是他的老家。
他在那里出生,在那里长大,在那里被他爹骂没出息,在那里偷鸡摸狗、喝酒赊账,在那里娶了吕雉。
他的爹,在那里。
他的老婆孩子,在那里。
他的祖坟,在那里。
更重要的是,它是他的根。
一个起兵的人,在外面打仗,他的根,必须稳。
根稳了,他的兵,才有家可回;他的伤兵,才有地方养;他的粮草,才有地方囤;他的家眷,才有地方放。
根要是被人砍了,他就成了一个没有后方的孤魂野鬼。
雍齿,这一刀,正捅在他的命门上。
他要把丰邑,夺回来。
刘季,立刻带着他的兵,回师,攻打丰邑。
这是一场,他这辈子,最难堪、也最憋屈的仗。
他没有攻城的器械。
他的兵,是刚招的农民,没有训练过,没有攻城的经验。
丰邑的城墙,虽然不高,可它有城墙,有壕沟,有守城的弓弩。
而城头上,守着的,是他的同乡,雍齿。
那个年代的攻城,是用人命去填的。
没有后世的大炮,攻城靠的是云梯、冲车、壕桥。
云梯架在城墙上,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地往上爬。
爬在最上面的人,是最危险的。城头上的守军,只要一伸手,就能把他推下去;只要一刀,就能砍断他抓着梯子的手。
可爬不上,也得爬。
刘季的兵,很多人连云梯都没见过。他们扛着云梯,冲到城墙根下,手忙脚乱地,把梯子架起来。
城头上,第一波箭雨,就射倒了一片。
有人中了箭,从云梯上,直直地摔下来,摔在护城河边,再也没有动。
有人刚爬上墙头,就被一竿子捅了下来。
刘季在后面,看着自己的人,一群一群地往上冲,又一群一群地往下掉。
他的手,攥得紧紧的,指甲嵌进肉里。
可他没有退路。
那是他的老家。
第一攻,他攻不下。
他的兵,冲到城墙下,城头上,箭如雨下,滚木擂石,砸了下来。他的人,一片片地倒,他只能鸣金收兵。
第二攻,他又攻不下。
他换了一个方向,组织了敢死队,顶着盾牌,往城上爬。
可城头上的人,是丰邑的子弟。
他们和攻城的人,可能是亲戚,可能是邻居,可能小时候,一起在田埂上捉过泥鳅。
如今,他们却要在城墙的内外,互相厮杀。
周阿狗,也在攻城的队伍里。
他已经,从一个逃犯,变成了一个能上阵的兵。
他跟着沛公,打薛县、打亢父,他见了血,也杀过人,他的手,不再抖了。
可攻打丰邑,他的心,乱了。
因为城头上,有丰邑的人。
他听到,城头上的人,和攻城的人,在互相喊名字。
有人喊:二柱子,你在城上?你娘让我给你捎句话!
有人喊:大狗,你别爬了,你媳妇在城里,她还等着你呢!
喊着喊着,就有人,哭了。
这是天底下,最残忍的一种仗。
它不是打敌人,它是自己人,打自己人。
周阿狗握着长矛,躲在壕沟边,他不敢抬头。
他想起了,自己在沛县的老娘和媳妇。他不知道她们现在在哪儿,是不是也被裹在某一座城里,像这样,被人攻打。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场仗,不管谁赢,死的,都是他们这些老百姓。
第二攻,他又败了。
第三攻,他还是没有攻下来。
他的兵,死伤惨重,士气低落。
他的粮草,也快吃光了。
城头上,雍齿看着他,又喊了一句话。
他说:刘季,你走吧。你不是这块料。
刘季站在城下。
他抬起头,看着城头上,那个他曾经的同乡。
他没有回话。
他能说什么?
他打不下来。
他的力量,太弱了。他那两三千个农民,攻不下一座有豪强、有弓弩、有魏国撑腰的城。
他带兵退下来的时候,正是深秋。
天,一天比一天冷。
他的兵,缺衣少粮,又打了败仗,士气低落到了极点。队伍里,开始有伤员,因为没有药,伤口溃烂,连夜地哀嚎。
周阿狗把自己的干粮,省下来,给了一个伤了腿的同乡。那个同乡,也是在攻打丰邑的时候,被城头上的箭,射穿了小腿。
那同乡夜里发着烧,拉着周阿狗的手,反反复复地说: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咱们都是沛县的人,咱们为什么要互相杀?
周阿狗答不上来。
他只能用一块破布,蘸了凉水,敷在同乡的额头上。
他转过身,走了。
他走的时候,回过头,看了一眼丰邑。
那一眼,很长。
他记住了那个城门。
记住了那面魏国的旗。
记住了雍齿,居高临下的那张脸。
他打不下丰邑,他急火攻心,又加上连日征战,他病了。
他带着残兵,退回了沛县。
史书上写,他病了,还之沛。
他躺在沛县的病榻上,心里那股恨,烧得他睡不着。
他恨雍齿。
他更恨丰邑的子弟。
他恨他们,竟然跟着雍齿,一起背叛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