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苏秦的转型
苏秦坐在邯郸相府的正厅里，面前摊着那张他画了无数遍的六国地图。羊皮已经旧了，边缘被磨得起毛，折叠的地方裂开了几道口子，他用麻线缝过两次，针脚歪歪扭扭，有一处裂缝正好穿过魏国的版图，把大梁和安邑分成了两半。地图上用炭笔画过的合纵线已经模糊了——那些从燕国到赵国、从赵国到韩国、从韩国到魏国、从魏国到楚国、从楚国到齐国的箭头，曾经像血管一样把六国连成一张网。他每说服一国加入合纵，就在地图上画一道线，六道线画完那天，他站在邯郸城楼上看着夕阳，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前无古人的事。他把自己的整个生命都押在了这张网上，以为它能捆住秦国的手脚，让六国从此不再被蚕食。但现在，那些线正在一条一条地断裂。
魏国第一个退出。张仪用蒲阳做诱饵，用曲沃做威胁，把魏惠王从合纵的柱子上拆了下来。然后是韩国。公仲朋收了张仪的黄金，把韩侯的弩机转向了函谷关以外。再然后是楚国。张仪用商於六百里做诱饵，骗楚怀王与齐国断交，然后在蓝田把楚军打得头破血流。汉中丢了，武关道被封了，楚国现在连重新加入合纵的资格都被剥夺了。齐国在观望。燕国太弱。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合纵，只剩下一堆残砖碎瓦。他把炭笔搁在地图旁边，用手指按了按太阳穴。窗外邯郸的春风正从太行山方向吹过来，院子里那两棵古柏被吹得沙沙响，柏树的枝叶在月光下投下一片摇动的暗影。
他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佩六国相印、站在天下正中间的年轻人了。这些年他的头发白了一半，颧骨更高了，眼窝更深了，手指因为长期握笔在竹简上刻字，指节已经微微变形。但他还是燕国的使臣，还是赵国的相国，还是那张已经破裂的合纵网的最后一个守望者。他必须面对现实：合纵的辉煌已经过去了，但合纵的根基还在——只要六国还在，只要秦国的威胁还在，合纵就还有重新建立的可能。但他自己，也许等不到那一天了。他需要找一个能继承他事业的人，或者至少，找一个能守住合纵最后一块阵地的人。他的目光在地图上移动，从邯郸移到蓟城，从蓟城移到临淄，最后停在临淄的位置上，用炭笔轻轻点了一下。
齐国。
合纵最粗的那根脊梁，曾经是齐楚联盟。现在楚国被打残了，齐国还在。齐国的地理位置是六国中最安全的——东海之滨，远离函谷关，秦军要打齐国，必须先穿过赵魏韩三国的纵深。齐国不直接面临秦军的威胁，但也正因为如此，齐国对合纵的态度从来都是摇摆的。齐威王当年加入合纵，是被苏秦用“三晋为齐之蔽”的道理说服的——帮三晋就是帮自己。到了齐宣王，他更关心的是向南扩张，蚕食宋国的土地。楚怀王上当受骗与齐断交后，齐宣王虽然气愤，但并没有因此主动向秦国靠拢，反而在观望——他在看，看秦楚之战谁能赢，看合纵和连横谁能占上风，看自己能在这场博弈中捞到什么好处。
苏秦把炭笔放在地图上，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透气。夜风从太行山方向灌过来，带着松柏清冽的气息，把他袍子的下摆吹得轻轻晃动。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鬼谷，张仪跟他躺在茅屋外的石台上看星星，两个人争了一夜——合纵好还是连横好，帮六国好还是帮秦国好。争到天亮，谁也没说服谁。张仪最后说了一句话：“你我的路，注定是反的。”他说这话时正把一片枯枫叶从溪流边捞起来，递给苏秦，说这片叶子的脉络像函谷关以西的山川走势。苏秦接过叶子，看了很久，把它夹进了自己的《阴符》抄本里。
现在张仪是秦国的相国，他帮秦国拆掉了苏秦费尽心血建起来的合纵。苏秦不恨他——纵横家的世界里没有私仇，只有立场。但苏秦知道，张仪的连横不会停止。魏国退出了，韩国中立了，楚国被打残了，下一步，张仪会腾出手来对付齐国。而齐国一旦倒向秦国，合纵就彻底完了。到那时候，秦国人连函谷关都不用出，只需要用连横的条约就能把六国一个一个掐死。所以，他不能让齐国倒向秦国。他要去齐国。
但这个决定不是他一个人能做的。他现在仍然是燕国的使臣，是燕文侯给了他第一笔资助，让他有了佩六国相印的起点。燕国对他的知遇之恩，他这辈子都不会忘。他需要先去蓟城，去见一个人——燕昭王。
燕昭王，姬职，燕国的新君。他继位时燕国刚刚经历了一场浩劫——子之之乱。燕王哙年老昏聩，效法尧舜搞禅让，把王位让给了相国子之。太子平不服，起兵反抗，燕国内战。齐宣王趁机出兵，以“平乱”为名攻入燕国，齐军在蓟城烧杀抢掠，把燕国的宗庙抢了个精光。太子平死于战乱。燕昭王是在赵武灵王的护送下回到蓟城继位的，他回到蓟城那天，看到的是一片废墟。他站在蓟城宫门口的台阶上，看着烧焦的梁柱、倾覆的铜鼎、被齐军砸烂的燕国宗庙牌位，发了一个誓——此生必报齐仇。
苏秦在燕昭王继位后第一次见到他，是在蓟城宫修缮了一半的正殿里。正殿的屋顶补了新的松木梁，但墙面上的火烧痕还没来得及粉刷，焦黑的夯土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殿里没有生炭火——不是燕国穷得连炭都烧不起，是燕昭王自己不肯生。他在蓟城宫正殿梁上悬挂了一只苦胆，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走过去舔一下，然后对自己说一句话：“汝忘齐之辱乎？”他在宫门外筑了一座高台，台上铺满了黄金，招揽天下贤士。郭隗、乐毅、剧辛、邹衍——这些人都是从列国来到燕国的。燕昭王每天处理完政务之后，就走到那座黄金台上，跟那些贤士们讨论一件事：怎么才能复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