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门何事不同舟，
合纵连横各运筹。
张子西秦驱虎豹，
苏君东海钓王侯。
一局残棋争半目，
两般舌剑斗千秋。
鬼谷云深人不见，
唯余涧水自东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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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张仪如楚
张仪这辈子去过很多国家。他去过魏国，那是他的故国，他在大梁城外的土坯房里长大，在安邑的相国府里整理过竹简；他去过齐国，在稷下学宫听过儒墨道法的辩论，跟那些皓首穷经的学者们吵过架；他去过燕国，在蓟城的风雪里冻得手指发僵，跟卖羊皮的老贩子讨价还价；他去过韩国，在新郑狭窄的街巷里跟铁匠铺的学徒学了几句韩地方言。但他去得最多的，是楚国。他一生中三次入楚，每一次的身份都不一样，每一次的目的都不一样，但每一次离开的时候，楚国都比上一次更虚弱。第一次入楚，他还是个无名之辈，在令尹昭阳的宴会上被当成贼，按在地上打了无数荆条竹板，抬回家时浑身是血，妻子跪在榻边哭着说“你要是不读书不游说，怎么会受这种屈辱”。他张开嘴，说了三个字：“视吾舌尚在否？”
第二次入楚，他已经是秦国的相国，穿着玄色官服，腰间挂着秦惠文王亲授的相印。他对楚怀王说，只要楚国与齐国断交，秦国愿意割让商於之地六百里。楚怀王信了。屈原站在郢都宫门口的橘树林里，对着满树白花发了很久的呆。楚怀王派人去临淄，在盟坛上当众焚烧了齐楚盟约，然后兴冲冲地派使者跟他去咸阳接收土地。他在咸阳装病，三个月不见客。最后伤好了，他对楚使逢丑说：“寡人有奉邑六里，在商於之西，愿以献楚王。”六里，不是六百里。商於没有到手，汉中反而被秦国人占了。屈匄战死在丹阳城外的祭坛前，楚军精锐几乎全军覆没于蓝田河滩。楚怀王从前线撤往邓县的路上，马鞭断成了两截。
现在，他第三次入楚。
这一次，秦惠文王派他出使楚国，不是为了骗人。骗人的事做一次就够了，第二次就不灵了。这次是战胜者对战败者的正式谈判。战胜方提出的条件通常都很简洁，不需要任何花哨的辞令——因为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再漂亮的辞令也漂亮不过刀锋。出发前，秦惠文王在咸阳宫偏殿里单独召见了他。惠文王坐在那张柏木案后面，案上摊着刚从蓝田前线送回来的战报——屈匄战死，楚军主力溃败，秦军前锋已推进至丹水北岸，魏韩联军正在瓜分楚国在汉水以北的土地。他用手指在战报上轻轻敲了两下，问张仪：“楚国，还能打吗？”
张仪说：“不能。楚军精锐尽丧于蓝田，屈匄已死，昭氏和景氏的族长各自撤回封地，楚怀王在邓县手忙脚乱地重新拼凑残部，但那些临时征召的农夫连像样的皮甲都没有。不过楚国毕竟是大国——幅员辽阔，人口众多，云梦泽以南还有大片未开发的腹地。如果给它时间，它能缓过来。”
惠文王点了点头。他没有问“那我们为什么不一鼓作气灭了楚国”——他不是一个会被胜利冲昏头脑的君主。他知道秦国现在的国力还不足以一举吞并楚国。楚国的疆域太大，从淮水到南海，从巫山到东海，即使秦军能攻下郢都，也无法在短时间内控制如此广袤的南方。连横的战略核心是蚕食，不是鲸吞。“所以这次谈判的目的，”惠文王说，“是让楚国彻底失去反扑的能力。汉中，要割。武关，要驻兵。商於，正式划归秦国。楚国必须继续待在连横体系里，不得重新加入合纵。这些条件，你去谈。”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谈的时候，语气可以软一些。条件本身已经够硬了。”
张仪心领神会。强国的使者，话可以软，但重量全在后背的军队上。他从咸阳出发时，特意让人把使团的车队安排得比上次更隆重——不是因为楚国值得更隆重的待遇，是因为他要让郢都人一眼就看出区别。上次他来，带的是几车农具和代马，假装是来做生意的；这次他来，带的是全套战胜国仪仗——玄色旌旗上绣着秦国的玄鸟纹，护卫骑兵左臂绑着黑皮护臂，骑矛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他还带了两辆空着的辎重车，专门用来装载楚国即将割让的土地图册和户籍简。
使团沿着武关道南下。武关道，这条他上次来时还属于楚国势力范围的河谷走廊，如今已经变成了秦国的军事控制区。沿途的烽燧上插着秦国的玄鸟旗，守烽的秦军士卒看到使团车队经过，用旗语向后方传递信号。路上时不时能看到被遗弃的楚国战车残骸——车轮歪倒在路边的碎石沟里，辐条折断，铜箍被撬走了，车身被雨水泡得发胀发霉。河边偶尔还能看到倒伏的战象尸骨，象牙已经被拔走，留下两个黑洞洞的窟窿，肋骨上停满了乌鸦。张仪坐在马车里，看着这些景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心里在想另一个人。那个人的名字叫屈原。
他听潜伏在郢都的细作详细汇报过屈原的遭遇：被楚怀王疏远，被主战派排挤，被主和派孤立，一个人搬到橘林边的偏殿里教书，每天都在写一首很长的诗。细作把从偏殿外偷听来的诗句抄在竹简上派人送回咸阳——那些关于香花香草、关于追问天帝、关于楚国的山川和鬼神的句子，张仪都读过。他不是不懂诗。他在鬼谷跟苏秦一起读书时，两人曾经为了《诗》里的一首《黍离》争辩到半夜。他知道屈原在做什么——他在用文字对抗秦国。文字，是屈原唯一剩下的武器。一个被朝堂驱逐、被世人冷落、被命运反复捉弄的人，还能做什么？只能写。他把那些不能说的话、不能做的事、不能实现的理想，全部揉进了香花香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