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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5章 楚宫风云(4)

第四节:屈原的离骚

蓝田之战后,郢都的橘树又开了一季花。白色的橘花像雪片一样缀在墨绿色的叶丛间,香气浓郁得有些发腻,引来成群的蜜蜂在树冠间嗡嗡地飞。橘林深处,几个宫女正在用竹竿敲打树干,让花瓣落在铺在地上的麻布上——她们要用橘花做香囊,这是楚国宫廷的老传统。每年橘花开的时候,宫里都要做一批香囊,分给各殿的嫔妃和大臣。今年的香囊做得比往年多,因为宫里刚刚办完一场葬礼——屈匄的衣冠冢就立在橘林北面,冢前摆满了从蓝田战场上捡回来的断剑残甲。楚怀王亲自在冢前烧了一炷香,站在冢前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身回了寝殿,三天没有上朝。

蓝田之战的惨败把楚国朝堂撕成了碎片。主战派和主和派在正殿上互相攻讦,把所有的罪责都往对方身上推。主战派说:不是我们打不过秦国人,是屈匄指挥失误;要是换成昭氏的将军,早就在丹阳把樗里疾的锐士营包了饺子。主和派说:当初就不该跟齐国断交;六百里本来就是空头竹简,你们非要信,现在齐国跟我们翻了脸,秦国占了汉中,魏韩又趁火打劫,你们谁来负责?没有人敢去追究当初是谁被张仪骗了。靳尚在朝堂上缩着脖子不敢说话,楚怀王也刻意不往他那边看。所有的人都在互相指责,仿佛只要多找到一个替罪羊,自己的罪责就能轻几分。

只有一个人没有参与这场互相推诿的大合唱。他站在朝堂最左侧的角落里,背靠着那根刻满凤鸟纹的楠木廊柱,一言不发。他就是屈原。

屈原在整个蓝田之战的过程中,立场始终明确而尴尬:他是最早反对与齐国断交的人,也是最早警告张仪不可信的人,但他又不是主和派——他不主张向秦国割地求和,他主张的是“先修复齐楚联盟,再联合赵魏,以合纵之势压秦”。这个方案在战前被楚怀王当成了懦弱,在战后被主战派当成了动摇军心,被主和派当成了不切实际。他两派都得罪了。此刻他站在朝堂角落里,听着双方互相指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朝服洗得很干净,袖口磨出了毛边,腰间系着的那条犀角带钩是父亲留给他的遗物,带钩上的错金花纹已经模糊了。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齐国做质子时,有一天夜里他翻墙出城去看海,站在渤海岸边的礁石上,看着黑色的海水一浪一浪地拍在礁石上碎成白沫。有个老渔夫从他身后走过,背着一篓刚捞上来的海贝,嘴里哼着一首歌。歌是用齐地方言唱的,他没有完全听懂,但记住了那个旋律——孤独,执拗,来来回回就几个音,像是永远也唱不完。他现在站在楚国的朝堂上,觉得自己就是那块礁石。无论他怎么开口,朝堂的浪都会把他击成碎片,然后退下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楚怀王开始疏远屈原。不是那种“贬官流放”的决裂——现在还不到那一步。是那种更微妙的、更伤人的疏远:上朝时不再点他的名字,不再让他发言,不再把边境送来的机密军报给他看。以前屈原写的奏简,楚怀王会用朱笔在简尾批几个字,有时是“可”,有时是“再议”;现在他的奏简递上去之后,往往石沉大海,送回来的竹简上连个“可”字都没有,只有侍从用炭笔在简背写的“已呈”。他在朝堂上据理力争时,楚怀王会认真地听完,然后说“先生辛苦了”,然后转头问靳尚:“上官大夫以为如何?”屈原知道这是为什么。楚怀王不是不信任他的判断力——楚怀王是每次看到他,都会想起蓝田之战前他说的那句“张仪至秦必背约”。这句话现在已经刻在了楚国战败史的耻辱柱上,而屈原就是那根柱子的化身。楚怀王每次看到他,就想起自己当初被张仪骗得团团转的蠢样。这种感觉比任何一次朝堂上的正面冲突都更致命——它不是愤怒,是羞耻。羞耻会让一个人本能地回避那些让他感到羞耻的人。

屈原被免去左徒之职,改任三闾大夫。三闾大夫听起来是个不小的官职——掌管公族子弟的教育,负责楚国王族后代的培养。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次明升暗降:左徒参与国政,三闾大夫只管教书。屈原从每天批阅军报和外交简册,变成了每天给一群半大孩子讲《诗》《书》和楚国的先祖传说。他把新的官署设在橘林旁的一间旧偏殿里,殿里的梁柱上还残留着上一任三闾大夫刻的字迹——是一行篆文:“教不严,师之惰。”

他每天清晨起来,先去橘林里走一圈。橘树的叶子被晨露打湿,散发出一种清苦的香气。他会在橘林里站很久,看着太阳从云梦泽的方向升起来。然后他走回偏殿,把竹简摊开,给那些公族子弟们讲楚国的先祖熊绎“筚路蓝缕,以启山林”的故事——当年楚人的祖先驾着柴车、穿着破衣,在荆棘丛中开辟出第一片家园。讲楚庄王“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典故——那个三年不飞、三年不鸣的年轻君王,最后是如何带着楚国的军队饮马黄河、问鼎中原。孩子们听得津津有味,他们喜欢听打仗的故事,喜欢听先祖们建功立业的传奇。有个小孩子问他:“屈大夫,我们楚国现在还能打过秦国吗?”屈原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那孩子的头,说:“能。”他没有多解释。孩子还小,不该这么早承受父辈的屈辱。

散学后,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偏殿里。殿外橘林的风吹过来,把案上的竹简吹得哗哗响。他忽然很想写东西。不是写奏简——那些写了也没人看的奏简他已经不想再写了。他想写另一种东西,用楚地的方言,写楚地的花草,写楚国的山川和鬼神。他想写他自己。他铺开一卷空白的竹简,提起笔,蘸饱了用橘皮熬制的橘黄色染料,在竹简上写下了第一行字。这行字后来被刻在《楚辞》的开篇,被传唱了两千多年——

“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

我是古帝高阳的后裔,我的父亲名叫伯庸。他写下这行字时,窗外橘花的香气正浓。他没有想到,他正在做的事情,会让他成为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用个人笔名留下的诗人。他也没有想到,他正在写的这篇东西,会成为中国文学史上最长的抒情诗之一。他只是在用文字给自己被朝堂驱逐、被世人冷落、被命运反复捉弄的灵魂找一个出口。他把自己的痛苦、愤怒、不甘、执拗全部揉进了文字里。他写自己从天上到地下追问,所有的神灵都不回答他;他写自己种了一园子的香花香草——江离、辟芷、秋兰、杜衡、菌桂、蕙茝——秋天来了全枯死了。他写他在楚国的土地上流浪,看到百姓因为战争饥荒流离失所,田垄上横着饿殍,路边的母亲抱着死去的婴儿在唱楚地古老的丧歌。他写他登上天国的阊阖门,让天帝的守门人给他开门,守门人倚着天门打了个哈欠,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他写他在云梦泽畔遇到一个采香草的少女,少女的美貌让飞鸟落羽、游鱼沉鳞,但他追随她时她忽然化作一株芳草,消失在漫天的落花之中。他写他在日落的昆仑山上遇到了已经化为星辰的楚威王,威王指着山下的郢都对他说:“寡人走的时候,楚国不是这样的。”他跪在父亲般威严的老国君面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越写越长,越写越深。他不只是在发泄——他是在创造一个世界。这个世界里有天帝、有山鬼、有湘君和湘夫人、有大司命和少司命。这些神灵全都是楚国人祖祖辈辈祭祀的巫神,此刻被他一一召唤到竹简上,成了他倾吐心声的对象。他问天,天不语;他问地,地不答;他问神,神袖手。没有人回答他,只有他自己回答自己:“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有一天傍晚,他坐在橘林边修改竹简上的句子,橘树下跑来几个在偏殿里上了好几年学的孩子。他们现在已经能背得出《诗》里的好几篇了,最喜欢缠着屈原讲故事。一个孩子问他在写什么,他说写一首很长的诗。孩子问他写诗有什么用,他说写诗能让心里好受些。孩子说:“屈大夫心里难受,是因为秦国人欺负我们吗?”屈原看着那孩子清澈的眼睛,忽然发现这个几年前还问他“楚国能不能打过秦国”的小孩,已经学会用“欺负”这个词了。他说:“是,也不是。秦国人只是外患。我们楚国最大的问题,在自己人心里。”

蓝田之战后,张仪对楚国的瓦解手段更加娴熟。他没有因为楚国战败就放松压力——相反,他加大了瓦解的力度。他知道楚国内部正在互相攻讦,他只需要在裂缝里插进一根撬棍,裂缝就会自己扩大。他派人送信给靳尚,说秦国愿意归还蓝田之战中俘虏的部分楚国士卒,条件是楚国必须继续履行连横协议,与秦国结好,不得重新加入合纵。靳尚把这封信转给了楚怀王,楚怀王同意了——那些被俘的楚军士卒中有不少是屈氏、景氏、昭氏三家封君的本族子弟,他们的族长正在朝堂上向他施压,要求他无论如何把族人赎回来。张仪还通过樗里疾在魏韩边境上做了一次精妙的军事调动:秦军从武关方向撤走一部分兵力,让魏韩联军接管秦军在汉水以北的部分防线。这表面上是“连横盟友共同防御”,实际上是把魏韩的军队直接摆在了楚国北部边境上。楚国如果现在反悔连横、重新加入合纵,首先面对的不是远在函谷关的秦军,而是近在咫尺的魏韩联军。楚怀王只能继续待在秦国的连横体系里,在军事溃败后一步步被拉入更深的外交陷阱。

屈原在偏殿里听说了这些消息。他把笔搁下,走到院子里站了很久。橘树已经开始落果了,青涩的小果被风吹落,砸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弯下腰捡起一个橘子,剥开来尝了一瓣,酸得他皱起了眉头。还没熟。还没熟就要落了。他想起了张仪那张嘴。那个卫国人用一条舌头,骗得楚国与齐国断交,骗得楚国精锐尽丧于蓝田,骗得楚国现在连重新加入合纵的退路都被堵死了。而楚怀王还在郢都宫里对着靳尚点头,说“归还俘虏可以接受”。他站在橘林里,忽然觉得自己种的那些香花香草全都在一瞬间被连根拔起,扔进了云梦泽浑浊的泥水里。太阳正从云梦泽的方向沉下去,把整片橘林染成一片沉沉的暗红,像凝固的血。

他回到偏殿里,重新铺开那卷已经写了几百行的竹简。他提起笔,蘸饱了橘黄色的染料,在简尾又刻下了几行字: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余虽好修姱以鞿羁兮,謇朝谇而夕替。”

我长叹一声,擦去眼泪,哀叹百姓的苦难。我追求美德却被绑住了手脚,早晨进谏晚上就被罢官。他把笔搁在砚台上,低头看着自己写下的这些字,忽然意识到自己不仅仅是在写一首诗。他是在用一种比剑更锋利、比鼎更沉重的东西来记录这个时代的伤痕。苏秦合纵六国,张仪连横破局,那些纵横家们用舌头搅动天下,用计谋和骗局把列国推向战场。他们是这个时代最亮眼的明星,但他和他们不一样——他要用文字把所有的耻辱、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执拗都记录下来,让后来的人知道,在这个骗子和屠夫横行的时代,还有人固执地相信橘树扎根的土地是值得守护的。

夜深了,橘林里的虫鸣渐渐稀落。偏殿里的灯油快燃尽了,他把竹简卷好放进漆木匣子里,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月色溶溶,铺在云梦泽的水面上,像是有人撒了一层碎银。他忽然又听到了那首歌——那个在渤海边背着一篓海贝的老渔夫唱的、孤独而执拗的旋律。他哼着那个旋律,把自己刚才写的那些句子放进去,居然严丝合缝。他对着月光无声地笑了一下——像苦笑,又像释然——然后转身回到案前,重新铺开一卷空白的竹简。明天还要继续教那群孩子读《诗》,明天还要继续写他的诗。楚国还在,橘林还在。只要橘林还在,他就不会停止追问。他这辈子大概是看不到楚国重新站起来了,但他要让以后的人知道,在这个连舌头都能当兵器的时代,还有人把香花香草种在诗歌里,等着它们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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