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军对魏国施加的新一轮军事压力，发生在蒲阳。蒲阳是魏国在河东最后的屏障，公孙衍在的时候拼死守住了它。但公孙衍的兵力在函谷关一役中损耗不少，蒲阳的城防还没来得及修补，秦军锐士营就在一个秋雨连绵的夜晚发动了突袭。攻城的秦军用浸了桐油的麻布裹住云梯顶端，在雨中点燃，云梯搭上城墙时火焰把城墙的夯土烤得滚烫。守城的魏军被火光照得睁不开眼，秦军锐士趁势冲上城头。蒲阳再次易手。
魏惠王在接到蒲阳失守的战报后，沉默了很久。这一次他没有像以往那样摔竹简、拍案几、骂秦国人无耻——他已经没有那个力气了。他坐在寝殿的榻上，把战报摊在膝盖上，手指在竹片上慢慢摩挲。他想起了公孙衍，那个曾经替秦国打魏国的叛将，后来回到魏国替他守城，替他打到函谷关，替他做了所有他能做的事。但五国联军还是散了。蒲阳还是丢了。他让人把张仪上次送来的那份连横条约从铜柜里翻出来，摊在案上，重新看了一遍。条约上的条件这次看起来很讽刺——“归还曲沃”。曲沃是上次丢的，蒲阳是这次丢的。每次秦国丢给他一块肉骨头，都是在咬掉他更大一块肉之后。
张仪选择在蒲阳失守后亲自赴魏。他带着使团从咸阳出发，渡过渭水，沿着函谷关道东行。他在路上反复推敲了跟魏惠王说话的语气。上次他用的方法是“硬”——直截了当地告诉惠王，不退出合纵就继续挨打。这次他要用“软”——不是威胁，是给惠王一个台阶下。他知道惠王已经输得麻木了，麻木的人不怕威胁，但麻木的人渴望体面。进入大梁时，他注意到上次那些拖家带口的流民还在，又多了一批从蒲阳逃过来的。有人在城墙根下用破苇席搭了临时窝棚，窝棚里传出婴儿的哭声。他在宫门口下马时，看到一个老妇正用破陶碗接檐头的滴水给孙子喝，就像上次他在城门洞里看到的那个一模一样。他停了一步，从随从手里取过自己的水囊，放在老妇脚边。老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只是双手合十，嘴唇翕动了一下。
魏惠王在正殿接见他。张仪把秦惠文王的国书呈上去，然后开始说话。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很平，不像在宣读战胜者的条件，倒像是在替魏国出主意。“大王诚能听臣，闭关绝约于齐楚，秦不侵魏，且归蒲阳。”他顿了顿，补上一句，“秦之所欲，非魏之地，乃魏之盟。大王与秦结好，则魏国可安。大王若再合纵，则秦军必再至。大王自度，魏之兵力，能当秦乎？”
魏惠王坐在案后，手指在膝盖上反复摩挲。他看着张仪那张脸——这张脸他第一次见是在苏秦合纵最盛的时候，张仪站在同一个位置，用同样平静的语气劝他退出合纵。那时候苏秦还在，公孙衍还在，合纵的旗帜还在函谷关外飘扬。现在那些人都散了。他把国书拿起来，手指在竹片边缘停了一下。竹片边缘被裁得很整齐，没有毛刺——秦国的文书做工跟秦国的法令一样精确。他最终把国书放在案上，用铜镇压住简尾，说了一句话：“寡人，从命。”
张仪跪下来行臣礼。他站起来时，注意到惠王案角放着一只旧铜爵——那是魏文侯时代留下的酒器，爵身上的麒麟纹已经被磨得几乎看不清了，但惠王还是留着它。他把目光从铜爵上收回来，退出了正殿。走出大梁宫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正从西城墙的箭楼后面沉下去。他对身边的随从说：“派人去新郑。公仲朋那边，该动了。”
韩国。张仪这次没有亲自去。他派了一个从樗里疾手下借来的老练使者，带着满满两箱黄金和一把从咸阳武库取来的韩弩，去新郑拜访公仲朋。公仲朋是韩侯最信任的大臣，也是韩国朝堂上最有实权的权臣。张仪在秦国做相国时，曾经通过潜伏在韩国的细作把公仲朋的弱点摸得一清二楚——这个人贪婪，但不愚蠢；他收贿赂，但他收了之后会办事。张仪对使者交代的话很简单：“把黄金给他，把弩还给他。告诉他，这是秦国武库替他收藏的韩弩——秦韩若能连横，这批弩就不会出现在战场上。至于韩侯那里，让他自己去说。”使者把话带到后，公仲朋收下了黄金，也收下了那把弩。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想了很久，然后进宫面见韩侯，对韩侯说了一句话：“秦强韩弱，不连横无以自保。合纵已散，韩独木难支。”韩侯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魏韩两国，在公孙衍合纵失败后不久，先后与秦国签订了新的连横协议。魏国退出合纵，韩国中立，张仪用公孙衍合纵的失败作为杠杆，撬动了整个合纵体系的中间支撑。苏秦当年以韩魏为合纵之枢，张仪现在把这两根中枢柱拆掉，合纵南北两翼——赵国燕国在北，齐国楚国在南——被从中切断。
张仪回到咸阳后，秦惠文王在偏殿里跟他有一次不长的对话。这次对话后来被秦国的史官刻在竹简上，只有寥寥几行，但每一个字都是连横策略从战术层面上升到战略层面的转折点。惠文王问：“魏韩已服，连横之后，下一步是什么？”
张仪说：“逐个收拾。先楚，后齐，再燕赵。”
惠文王又问：“逐个收拾，需要多久？”
张仪说：“快则十余年，慢则数十年。连横不是让六国永远分散——连横是让他们在分散之后各自孤立。魏韩现在不会帮彼此了，赵国找不到南边的盟友，楚国失去了三晋的缓冲，齐国被隔在了东海边。孤立的国家，不需要打，自己就会垮。”
秦惠文王点了点头。他把案上的全国县制图重新摊开，用手指在函谷关以东画了一条从北到南的纵线——那是当年苏秦合纵的线。然后又画了一条从西到东的横线——那是张仪连横的线。两条线在函谷关外汇成了一个十字。他看着那个十字，说了四个字：“天下可期。”
张仪跪安退出偏殿。他沿着咸阳宫的石板路往回走，夜风灌进他的袖口。他忽然想起当年在鬼谷，苏秦为了说服他合纵比连横更可行，跟他辩了很久。后来苏秦说了一句：“你我各为其主，那就试试看。”现在苏秦的合纵已经被他拆掉了好几根柱子，但张仪心里清楚，这不是他个人的胜利。如果没有苏秦的合纵，就不会有他的连横。合纵和连横是同一棵树上长出来的两根枝丫，互相竞争，也互相成全。他回到相府，从案下翻出那卷手抄的《阴符》，翻到夹了一片枯枫叶的那一页。那片叶子是当年在鬼谷茅屋前，苏秦从溪流边顺手捞起来递给他的，说这片叶子的脉络像函谷关以西的山川走势。他把叶子拿在手里看了好一会儿，叶子已经枯透了，脉络还清晰。他把叶子夹回原页，端起案角那碗已经凉透了的茶，对着云梦山的方向在心里敬了苏秦一杯。苏秦，你还在赵国吗？还是在燕国？你建的合纵，我已经拆掉了好几根柱子。但说实话——如果没有你，我不会来秦国。如果没有合纵，就不会有连横。我们做的其实是同一件事——给秦国找一个对手。你的对手是我的秦国，我的对手是你的六国。谁输谁赢，现在说还太早。继续下吧。他把凉茶一饮而尽。窗外月光正落在咸阳城墙的垛口上，把那些掺了石灰和米浆的夯土照得一片银白。远处，函谷关方向传来隐隐约约的刁斗声。明天还要继续。楚国，是下一颗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