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横初试魏王惊,
函谷刀兵换笑声。
犀首五国旗卷地,
张仪一策马回营。
诸侯各有私心在,
盟誓从来纸面轻。
莫道纵横舌上技,
人心算计最难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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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张仪相秦
张仪从楚国养好伤之后,没有立刻去秦国。他先回了一趟魏国老家——大梁城外那间土坯房,院子里种着几畦青菜,墙根下拴着的那头老毛驴已经不见了,大概是被他妻子牵去换了粮。他妻子看到他回来,没有哭,也没有问他为什么这么久没有音信。她只是把灶台上剩的半碗粟米粥热了热端给他,然后坐在门槛上,背对着他,说了一句:“家里的田契,我压在枕头底下。”张仪喝完粥,把碗搁在灶台上,走进里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田契。田契是魏国安邑时代的旧式竹简,上面盖着魏文侯年间颁行的朱砂官印,印色已经暗红发黑。他用拇指摩挲着那枚褪色的印记,然后把田契揣进怀里,走到院子里,对妻子说:“卖了。”妻子没有抬头,只是把手里的麻线搓得更快了。她知道他卖田不是为了逃荒——他是要换路费。上一次他卖田是为了去楚国游学,结果被人抬回来,浑身是血。这一次他要去秦国。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在他临出门时往他包袱里塞了几张新烙的麦饼,饼皮烤得焦脆,咬开来里头还夹着一小撮盐末。
张仪在安邑故城停留了数日。这座魏国旧都自从魏惠王迁都大梁之后,繁华褪尽,街衢冷落,当年公叔痤的相国府已改为官库,外墙的漆皮剥落殆尽,露出底下灰褐色的夯土。他站在那扇曾经进出了无数次的大门前,门上那对铜环还在,只是环面上被谁用刀尖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划痕——大概是哪个守库的小吏闲极无聊刻的。他没有进去。他只是站在门外,想起了那个中庶子——那个每天早晨推开藏书室的门,把公叔痤散落在案上的竹简一卷一卷整理好的年轻人。那个年轻人叫公孙鞅。后来他改了名字,叫商鞅。后来他被车裂于渭水之畔,尸骨无存。张仪把目光从那扇门上收回来,拍了拍袍角沾的安邑尘土,对自己说:我来秦国,不做商鞅。
他入秦的时间,大致是苏秦在燕国等待召见的那段日子。两个从鬼谷下山的人,在同一条看不见的纵贯线上各自跋涉——一个在北边的蓟城挨着冻,一个在西边的咸阳顶着风沙。咸阳城跟张仪在魏国见过的任何一座城都不一样。它的城墙不是旧都那种经过几十年风雨侵蚀的暗褐色夯土,而是新筑的灰白色,墙面掺了石灰和米浆,在阳光下泛着一层冷硬的光泽。城里的街道宽得能并行四辆战车,坊市被笔直的街道切割成整齐的方格,每一条街的宽度都严格按照左庶长府当年颁布的营缮令执行。城门口立着高大的象魏木匾,上面刻着变法令全文,朱砂填得很深。张仪在木匾下站了一会儿,仰头看着那些被无数人诵读过、也被无数人畏惧过的字句。什伍连坐、军功爵、废世卿、开阡陌——这些法令的每一个字,都是他的同乡前辈用二十年的命换来的。现在那个人死了,他的法还活着。张仪收回目光,牵着马走进了咸阳城。
他到咸阳后先见的人不是秦惠文王。他没有直接去敲王宫的门——一个从魏国来的无名策士,没有荐书,没有符节,没有在秦国当过一天官,想直接见到国君,那是痴人说梦。他先去见了樗里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