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小雨下了车,靠在车头,双臂抱在胸前。雨后的江风裹着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比刚才更冷。对岸陆家嘴的灯火倒映在江面上,被水流扯成一条条颤动的光带,红红黄黄的,像是谁打翻了一盘颜料。她看了很久,直到眼睛被风吹得有点发酸。
江面上偶尔有货轮驶过,船灯在黑暗里缓慢移动,低沉的汽笛声从远处传过来,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她忽然想起小时候课本上读过的,说上海是从一个小渔村慢慢长成这样的。几百年,几千年,这片水底下埋过多少东西,岸上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可江水一直在流,从来没停过。
她从口袋摸了摸,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锡纸塞进嘴里。凉意从舌尖漫开。她低头看着自己右手掌心那道发白的旧疤,想起爷爷把那柄短剑递给她的时候,只说过一句话——“你别怕它,它就怕你。”那时候爷爷的手已经瘦得皮包骨头,可握着她的手还是很稳。
她不知道爷爷当年站在这里的时候,是不是也看过这片江。那时候浦东还是一片农田,对面还没有那些戳破云层的玻璃幕墙。他会不会也像她一样,半夜把车开到江边,看着水,想一些白天不敢想的事。
远处外滩的钟敲了一下,沉沉的,像从水底传来的。莫小雨把嘴里的薄荷糖咬碎了,糖渣在牙齿间咯吱响。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未读消息。苏茵茵大概已经开到家了,周砚那边更不会主动联系她。她又翻到相册,划到最底下,找到一张很久以前的照片——爷爷坐在老屋门前的竹椅上,怀里抱着还是婴儿的她,笑得露出一口假牙。背景里那扇旧木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门神,红纸已经发黄卷边了。
她把手机锁了屏,塞回口袋,深深吸了一口江风。转身拉开车门的时候,她回头又看了江面一眼。对岸那栋最高的楼顶上,航空障碍灯有规律地闪着红光,在夜色里一亮一灭,像某种无声的、只有同类才能接收到的信号。
她坐进车里,没有开灯,在黑暗里又坐了一会儿。然后她拧动钥匙,打开车灯,两束光刺破前面的黑暗,照出一小片湿漉漉的水泥地面。她挂上档,慢慢倒出车位,掉头往家的方向开去。
导航没有开,她就顺着大致的方向走。经过一条老弄堂的时候,她下意识放慢了车速。弄堂口有一盏坏了的路灯,光线忽明忽暗。她盯着那片暗处看了两秒,确认什么都没有,才重新踩下油门。
到家楼下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她熄了火,拔了钥匙,从副驾驶拿起背包,下车。走了两步,又回头把副驾驶座椅上那个一直没撕的白色标签轻轻扯了下来,揉了揉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她按了楼层,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那道疤在电梯的顶灯下泛着一层浅浅的光。
她想,明天十点,她要去见陈屿。再之后,她要给周砚打电话。
电梯到了。门开了。走廊里的声控灯亮起来,惨白惨白的,照着她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