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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离城区

莫小雨开车驶出城区,沿着盘山公路一路向西北方向。山路越来越窄,两侧的树木越来越密,城市的声音逐渐被抛在身后。大约开了一个多小时,她把车停在山腰一处不大的水泥坪上,熄火,下车。山风带着草木的湿润气息扑面而来,远远能听见林间鸟鸣。她站在车边,看着前方那条通向林深处的小路,深吸一口气。

她从后备箱取出一束花、一壶酒,还有一个装了把短刃的木盒。那是她上一批新产品的样品——一柄量产的短刃,她打算把它放在养父的墓前。她沿着小路步行上山,走了约莫二十分钟,在一片向阳的山坡上,看到那座熟悉的墓。石质墓碑很朴素,碑前杂草已经长到齐腰高,显然有些日子没人来打理过。莫小雨放下手中的东西,蹲下来,沉默地拔了一会儿草,又用随身的布把碑面擦净,露出碑上刻着的字:莫远山之墓。

养父生前是个铁匠。老家在山里,开了几十年打铁铺,手糙话少。莫小雨从小失去父母,被他收留拉扯大,跟他学了不少锻打的底子。她能有今天,很大程度上扎根于那些年看他抡锤、淬火、打磨的日子。以前她蹲在炉边看他打铁,火光映着他黝黑的脸,他一言不发,一下一下砸着铁坯,火星四溅。她那时候看不大懂,但记住了那种沉稳的节奏。

她把花放在碑前,拧开酒壶,往碑前的地上倒了一圈,自己也喝了一口。然后她盘腿坐在墓碑前的草地上,沉默地看着碑上的字。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很低,像在跟一个坐在旁边的人聊天:“爸,我现在自己开了公司,做刀做剑,跟你当年教我的是一个方向。我找到一种特殊矿石……做出来的东西比从前好很多。可是我一直想,你以前打铁的时候,有没有遇到过什么特别的东西?”

风穿过树林,发出一阵沙沙声,没有回应。莫小雨又坐了一会儿,站起身,从木盒里取出那柄短刃,插在墓碑前的泥土里,露出几寸刃身。刀身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暗灰色的光泽,刃线笔直而沉稳。她定定地看了一会儿,说:“这个是新做的样品,放一把在你这里。你要是看见了,就当替我掌一眼。”

她对着墓碑深深鞠了一躬,转身沿着小路下山。走到一半,她回头看了一眼,墓碑安静地立在山坡上,像一棵生了根的老树,短刃的刃光在树影间一闪,像养父当年从炉火里夹出的第一块熟铁。

回到车上,莫小雨坐在驾驶座,没有立刻点火。她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蜿蜒而下的山路,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下山去。风涌过车窗,带着泥土、草木和铁锈的气息,久久没有散去。

暮色渐沉,莫小雨的车沿着盘山公路缓缓而下。她没有开快,窗外的山影在余光里掠成一片沉静的深青色。车内没有放音乐,只有引擎低声的嗡鸣,以及偶而碾过碎石路面的沙沙声。这种距离城市很远、被山林包围的感觉,让她整个人从身体到心绪都安静下来。方才在墓碑前涌动着的那些情绪,像一块浸满水的毛巾被拧过一遍,终于不再滴答不停。

记忆却在这个安静的归途里,不紧不慢地铺展开来。

她想起老屋的清晨。天还没亮透,后院打铁铺里就传出叮叮当当的锤声,穿过薄雾,顺着木格窗爬进她的被窝。养父总是起得很早,先到院子里那口井边打一桶水,把青石地面泼湿,再把炉火生起来。铁坯烧到红透时,他才开始打铁。锃亮的锤声很有节拍,“当——当——当——”,不紧不慢,像一种古老的歌谣,陪着她从睡梦中慢慢醒来。小小的她蹬开被窝,趿着布鞋跑进铺子,蹲在门槛上看养父打铁。炉火的橘红色光芒映在养父黝黑的脸上,汗水沿着额角淌下来,滑过鼻翼,落在地上。他从来不嫌她碍事,有时候看她蹲得腿麻了,就停下手里的活儿,从旁边的铁罐里摸出一块烤熟的红薯递给她。

那是乡下。很偏很远的乡下,离魔都有几千几万里路。没有车水马龙的街道,没有鳞次栉比的高楼,没有手机信号和互联网,没有那么多需要防备的嘴脸。那里白天看着云在山坡上流,晚上听着虫子叫,日子像一条清澈见底的溪水,能一眼望到河床上每一颗圆润的石头。养父不怎么谈外面的世界,偶尔有走街串巷的货郎经过,他才搬个板凳坐在院子门口,和货郎聊上几句,问问山外面的消息。他听着听着,往往笑一笑就没话了。那时候她还不懂那种沉默里藏着的分量,如今回想起来,那是养父一生的答卷——他守着这座大山,守着她,安安静静地把日子过成了铁砧上千锤百炼后露出的光。

她七岁那年,第一次跟着养父去镇上赶集。山路窄而长,她走不动了,养父就把她架到宽厚的肩膀上,继续走。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地明晃晃的光斑。她趴在他头顶,好奇地四处张望,看到他后颈上被太阳晒出的一块块深浅不一的斑痕,伸手轻轻碰了碰。养父没回头,只说:“别乱动,看路。”她于是安静下来,把下巴搁在他头发上,看着山路在眼前蔓延开去,那么长,那么远,好像永远走不到头。如今她走得更远了——远到他再也看不见,可每当她回头,那条山路仍然清晰地展开在那里,一头连着养父的背影,一头牵着她走到今天。

夜色已经完全沉下来,车子驶出山区,上了平坦的公路。远处的城市灯火在地平线上逐渐连成一片,越来越近。莫小雨在服务区停了一下,下车买了一瓶水,靠在车门旁喝了一口,抬头看着夜空的尽处,那座大山的方向,已经被夜色吞没了,什么都没剩下。她收回目光,低头拧上瓶盖,拉开车门坐回去。手机屏幕上亮着几条未读消息,姜梅问她明天几点到厂,沈棠发来一份监测系统的新版测试数据,方警官转发了一份异兽目击通报,提醒她注意安全。她一条一条看完,没有急着回复,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引擎,重新驶入灯火通明的车流里。

夜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城市特有的气息,把她身上残余的山野草木味道一点一点替换掉。她开着车,心里那些旧日画面像炉膛里慢慢燃尽的余烬,不再发出明火,只留下一点温热,沉在胸口的某个角落。她抿了抿嘴唇,握紧方向盘,目光稳稳落在前方道路延伸的方向。她不是一个只会低头怀旧的人。养父教她的,原就不只是打铁,更是拿起身为铁匠的本分,守好自己应该守住的东西。过去是那把锤子和那座老屋,如今是她手里这把剑,还有山下那片她用足迹连接起来的灯火市井。

她在心里轻声说:“爸,你留给我的东西,我都带着呢。”车子没有停顿,汇入公路上的车流,向城市的方向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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