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里那张照片之后,安楠整夜没睡。第二天,一个穿旧衣裳的女人出现在水塔外,哭着说她是安楠的亲妈。安楠站在门口,嘴唇发抖。李东东直接拦人。只有张茜茜发现,那女人手背上的针眼和虎口的刀疤不对。
女人来得不早不晚,掐着刚刚好的时间点,正好是村里赶大集的人收拾好东西,开始陆陆续续往坡下走的时候。她拎着个磨得发毛的旧竹篮,篮沿整整齐齐码着几针新缝的布鞋针脚,里面安安稳稳放着三双新做的青布鞋,针脚细密,看起来确实像是走了远路来认亲的样子。她就安安静静站在水塔外那棵老皂角树的树荫底下,看见有人从院子里出来,一开口就扯着嗓子哭开了:“楠楠!我的楠楠!妈找了你整整十六年!妈对不起你啊!当年都是妈的错!”
赶完集准备往山下走的村里人,本来就爱凑热闹,听见这么一场认亲的哭喊声,慢慢都停了脚围了过来,三三两两交头接耳,对着院子门口指指点点。安楠在里屋听见这声哭,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得干干净净,脸色慢慢全白了。她咬着嘴唇没出声,扶着墙慢慢走到门边,攥着门框透过木门的缝隙悄悄往外看。我瞥了她攥得发白的手指一眼,开口安抚说:“别出去,你先在屋里等着,我先出去看看是什么情况。”
人越围越多,有人挤到前头,有人站在坡上踮脚看。那女人哭得越发起劲,像是怕人听不见,还特意拔高了嗓门。她一边哭,一边把竹篮里的布鞋往外摆,摆一双,说一句:“这是我给楠楠做的,三岁那年说好的,等她长大,我给她做一双好鞋。”有婶子心软,在旁边抹眼睛:“造孽哦。”也有人摇头:“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我听着,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我话音还没落,李东东已经先一步踏出了院子,直接叉着腰挡在了院子的篱笆门前,对着那女人冷声开口:“你是谁啊?上来就乱喊人。安楠她妈早……”话说到一半她忽然顿住,硬生生把那句“早死了”咽了回去。因为这女人哭的样子实在太逼真了,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的肝肠寸断,连肩膀都抖得不成样子,像是真的把半颗心都掏出来摆在这儿了。
我慢慢走上前,对着那女人开口问话:“你说你是安楠的亲妈?那你叫什么名字?什么时候把她留在村里的?安楠身上有什么只有亲妈才知道的记号?你说说看。”
那女人哭哭啼啼地开口,一句一抽噎:“我叫余秀红。1980年的时候,我把楠楠托付给村里的李秀娥,自己一个人去广州打工挣钱,哪想到刚到地方钱就被骗子骗光了,我自己也被人贩子拐走了,这么多年一直没能逃回来找她。她左耳背后有个月牙形的小疤,是我年轻时候做活拿银针,不小心给她划到留下的。她从小就怕黑,一打雷就往大人怀里钻,我真是她亲妈,我真的找她找得好苦……”
她说出来的这些信息,有好几个点确实对上了。安楠左耳背后,确实藏着这么一道月牙形的小疤,安楠也确实从小就怕打雷。可等她说到“一打雷就往人怀里钻”这句话的时候,站在我身后的张茜茜轻轻扯了扯我的衣角,凑到我耳边小声说:“这句话,安楠从来没跟外人提过,除了丁芯之外,就连咱们几个都没听过。这个女人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心里瞬间一冷,像是浇了一盆凉水。马哥的声音这时也跟着在我脑海里响起:“问得好,本系统再给你补一条线索。你看这女人右手手背上,有三个并排的针眼,全都集中在右手腕附近,三天之内刚打了点滴的人,针眼绝对不会是这样的分布,这是长期注射东西留下的旧痕迹。再看她虎口位置,有一道斜着切下来的刀疤,这种疤只有常年在水产流水线剖鱼的人才会有。她说自己从广州来?不对,她是贵阳南明区卖鱼的。就连她哭的姿势都太标准了,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对着镜子反复排练过的。还有你看她屁股后面,还沾着一点牛场坪那边特有的红泥,牛场坪住的是谁?那是王彩琴的表姐家。这个人,是假的。但你不能当场戳穿她,她本来就是来闹事的,你一揭破她当场就能躺倒装晕,反倒泼你一身脏水坏你名声。先别逼她,让她自己露出马脚。”
我听完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直接掀桌的冲动,没有像李东东那样当场发作。我朝着安楠待着的屋门口方向看了一眼,安楠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自己走了出来,她的眼眶红得厉害,脸上却半滴眼泪都没有。
“你说你是我亲妈。”安楠的声音很轻,却稳得没有一丝波澜,“那你记不记得,我三岁那年你走的时候,给我留下了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