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彻底铺满山路时,白石镇的轮廓才从薄雾里完全挣脱出来。
青灰色的石墙,低矮的屋顶,几缕炊烟笔直地升上清冷的天空。镇子不大,安静地趴在两山之间的谷地里,像一头蛰伏的、疲惫的兽。
林逸和独眼龙站在最后一道山坡上,看着下面的镇子。
两人身上都挂着彩。林逸后背的爪痕火辣辣地疼,衣服破了,冷风灌进去,激得他打了个哆嗦。独眼龙胳膊上缠着从里衣撕下的布条,血渗出来,染红了一大片。他右腿的假肢走起来更别扭了,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但他们都还活着。
从那种地方活着出来,本身就是一种运气。
“到了。”独眼龙说,声音沙哑。
林逸点点头,没说话。他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座黑色的、轮廓像哭丧脸的山。鬼哭岭。这个名字现在听起来,比昨天出发时沉重了十倍。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坡,穿过镇外稀疏的农田,踏上通往镇门的土路。
路上已经有人了。几个扛着锄头的农人,一个赶着驴车的老汉,车轱辘碾过碎石,发出单调的声响。他们看到林逸和独眼龙的样子,都愣了一下,眼神里带着好奇,也带着一丝北境人特有的、见惯了生死的麻木。
独眼龙朝他们点点头,算是打招呼。那些人也没多问,各自走开。
镇门开着,两个穿着破旧皮袄的汉子抱着长矛靠在门洞边打哈欠。看到独眼龙,其中一个懒洋洋地抬了抬手。
“老龙,又进山了?这次看着够呛。”
“还行,没死。”独眼龙咧嘴,扯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他吸了口凉气。
那汉子看了看林逸,没多问,挥挥手放行。
进了镇子,石板路两边是低矮的土坯房和木板房。店铺还没全开,只有早点摊子冒着热气,油饼和面汤的香味飘过来。林逸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但他知道,那些东西他吃不了。神体对灵气的渴求像一根细针,扎在胃里,提醒他真正的“食物”是什么。
独眼龙直接朝镇子东头走去。
“先去我那儿把账结了。”他说,“然后你爱去哪儿去哪儿。”
林逸没意见。他现在最需要的是处理伤口,还有弄清楚怀里那块蓝色石头到底是什么。
独眼龙住的地方很偏,在镇子最东头,靠近围墙的一排低矮土房。房子只有一间,门板歪斜,窗棂用破布堵着。他掏出钥匙——其实就是一根磨尖的铁丝——捅开门锁。
屋里比外面还冷。一张木板床,一个破柜子,一个石头垒的灶台,上面架着口黑锅。地上堆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破皮子、生锈的工具、几个空酒坛子。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汗味和草药味。
独眼龙从床底下拖出个小木箱,打开,里面是些零碎:几块下品灵石,一些铜钱,几包用油纸包着的药粉。
他数出二百五十块下品灵石,堆在箱盖上。灵石成色一般,灵气稀薄,但在北境这种地方,已经是硬通货。
“给,尾款。”他把灵石推给林逸。
林逸没接。他看了看那堆灵石,又看了看独眼龙胳膊上渗血的布条。
“向导费是三百,定金五十,尾款二百五。”他说,“但你受伤了,是因为跟我进山。”
独眼龙愣了一下,独眼盯着他。
“什么意思?想少给?”
“不是。”林逸从自己怀里掏出灵石袋——里面还剩大概一千下品灵石——数出三百块,放在箱盖上,和独眼龙那堆并在一起。“尾款照付。另外,这五十,算药钱。”
独眼龙看着那多出来的五十块灵石,没动。
“用不着。”他声音硬邦邦的,“干这行,受伤是常事。接了活,拿了钱,两清。”
“那是你的规矩。”林逸说,“我的规矩是,跟我进山的人,受了伤,我得出药钱。”
独眼龙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那五十块灵石拨到自己那边。
“随你。”他说,但语气缓和了些,“你这种人,在北境活不长。”
“为什么?”
“太讲规矩。”独眼龙把尾款二百五十块收进自己怀里,又把那五十块药钱小心地包好,塞进箱子最里面。“北境这地方,规矩是拿来破的。讲规矩的人,死得快。”
林逸没反驳。他知道独眼龙说得对。但他有自己的底线。有些规矩可以破,有些不能。比如欠债还钱,比如不亏待一起拼命的人。
这或许很蠢。但他就是这样的人。
“下次如果还要进山,”林逸说,“我还找你。”
独眼龙抬起头,独眼里的神色有些复杂。
“你还敢进?鬼哭岭那地方,你也看到了。”
“看到了。”林逸说,“但有些东西,我必须弄明白。”
独眼龙盯着他看了几秒,点点头。
“行。下次,价钱照旧。但得等我伤好。”
“成交。”
两人没握手,也没立字据。就这么一句话,就算定了。
在北境,口头约定有时候比白纸黑字更管用。因为反悔的成本太高——你可能再也找不到第二个愿意跟你进那种地方的人。
林逸把属于自己的三百块尾款收回灵石袋。现在他大概还剩七百下品灵石。不算多,但够用一阵子。
“你住哪儿?”独眼龙问,“需要我帮你找个地方?”
“不用。吴掌柜给我安排了住处。”
“百草堂那个吴掌柜?”独眼龙挑眉,“你跟他搭上线了?”
“算是。”林逸没多说。
独眼龙也没多问。在北境,打听太多别人的事,容易惹麻烦。
“那行。你自己小心点。镇子里也不太平,晚上别乱跑。”他顿了顿,“尤其是你从鬼哭岭带了东西回来。”
林逸心里一动。
“你知道我带了东西?”
“猜的。”独眼龙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闻到了。水行灵气,还有……另一种味道,很淡,但错不了。是矿洞里那东西待过的地方才有的味道。”
林逸不得不佩服这家伙的敏锐。不愧是常年混迹山野的向导。
“一块石头。”他承认了,“蓝色的,可能是寒玉髓的伴生石。”
独眼龙点点头。
“收好。别让人看见。”他压低声音,“最近镇子里,有些生面孔在打听东西。具体打听什么我不知道,但感觉不对劲。”
“生面孔?”
“嗯。穿得不错,不像本地人,也不像矿工猎户。在酒馆和客栈转悠,问东问西。”独眼龙说,“我昨天出发前就注意到了。你回来也留个神。”
林逸记下了。
“多谢。”
“不谢。你付了药钱。”独眼龙摆摆手,开始解胳膊上的布条,准备重新上药。“行了,你走吧。我得躺会儿。”
林逸没再逗留,转身出了门。
冷风迎面吹来,他缩了缩脖子,朝镇子中心走去。
百草堂在镇子中央,门脸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吴掌柜正在柜台后面拨弄算盘,听到门响,抬起头。
看到林逸的样子,他愣了一下,随即放下算盘,从柜台后面绕出来。
“林小友?你这是……”
“进山了一趟。”林逸说,“有点收获,也受了点伤。”
吴掌柜上下打量他,眼神里带着关切,也有一丝商人特有的精明。
“先进来,后面有间静室,可以处理伤口。”他引着林逸穿过店铺,来到后院。
后院不大,种着几株耐寒的草药,叶子都枯黄了。角落里有一间小厢房,里面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这里平时没人用,你先歇着。”吴掌柜说,“需要什么药,我去前面拿。”
“金疮药就行。”林逸说,“另外,我想看看从山里带回来的东西。”
吴掌柜点点头,很快拿来一包金疮药和一卷干净的白布。
林逸关上门,脱下破烂的外衣。后背的爪痕有三道,不算深,但皮肉翻卷,看着吓人。他咬咬牙,把金疮药粉撒上去。
药粉刺激伤口,疼得他额头冒汗。但他没吭声,快速用白布把伤口缠好。
处理完伤口,他拿出水囊,喝了一大口灵髓液。
暖流从喉咙滑下去,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疲惫感稍微缓解,伤口处的疼痛也减轻了些。但神体对灵气的渴求依然存在,像是一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他靠在床上,休息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块蓝色石头。
石头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蓝光,触手冰凉。水行灵气很微弱,但确实存在。他仔细端详,石头表面光滑,像是被水流冲刷了无数年,内部隐约能看到一些絮状的、乳白色的纹路。
这并非寒玉髓。寒玉髓作为水行灵物,灵气应该更精纯、更浓郁。这更像是一块被寒玉髓长期浸润的普通矿石,沾染了一些水行灵气。
但即便如此,它也证明了寒玉髓确实在鬼哭岭存在过。
问题是,在哪里?
矿洞深处那个水潭?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他握着石头,陷入沉思。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神识深处,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
像是沉睡的人,在梦里翻了个身。
路玄机。
林逸立刻集中精神,试图沟通。
没有回应。路玄机的神识依然沉寂,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但刚才那丝波动,确实存在。
他想起在矿洞里,路玄机那声模糊的呓语:“……封印……松了……”
封印?什么封印?和矿洞里那东西有关吗?
他握着蓝色石头,试探着将一丝微弱的灵气注入其中。
石头表面的蓝光稍微亮了一些。冰凉的感觉顺着手臂蔓延上来,让他精神一振。
同时,他感觉到神识深处,那潭死水,又波动了一下。
这一次,更明显。
一个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
“寒……玉……髓……伴生……石……”
是路玄机!
林逸心跳加速,握紧石头,集中全部精神。
“路前辈?你能听到吗?”
没有回答。
但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依然断断续续,虚弱不堪:
“水行……灵气……太弱……不足以……维持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