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折子的光在石屋里疯狂跳动。
门口挤满了那些扭曲的身影,至少十几个。它们堵死了唯一的出口,腐烂的脸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没有眼睛的黑洞“望”着屋内两人,咧开的嘴里发出低沉的、仿佛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嘶嘶声。
独眼龙捂着流血的胳膊,脸色白得像纸。他背靠着冰冷的石墙,短刀横在身前,独眼里是林逸从未见过的恐惧,不是怕死,是怕那种死法。
“他娘的……这下真完了。”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林逸没说话。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屋内。石屋很小,除了他们堵门的木板、破烂工具、石头灶台,几乎没有别的遮蔽物。屋顶塌了一半,露出黑沉沉的夜空,但那个破洞离地至少两丈高,岩壁湿滑,没有借力点。
硬冲出去,面对十几个不知疼痛、行动迅捷的怪物,几乎是送死。
必须想办法。
他想起怀里那块黑色的骨头,还有指尖被刺破的细微痛感。这东西和怪物有关联吗?还有张顺给的“阴骨”,说是鬼哭岭所出,能辟邪……
念头电转间,门口的怪物动了。
最前面那只,就是被林逸砍断一条胳膊的,猛地扑了进来。它速度极快,只剩一只爪子的身体以一种扭曲的姿势扑向独眼龙。
独眼龙怒吼一声,挥刀迎上。
刀锋砍在怪物肩膀上,发出沉闷的“噗”声。怪物身体晃了晃,爪子却已经抓到了独眼龙的皮袄。刺啦一声,皮袄被撕开一道口子,下面的皮肉见了血。
林逸从侧面冲过去,一脚踹在怪物腰侧。
这一脚用了全力,武士后期的力量爆发出来,怪物被踹得横飞出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但它立刻又爬了起来,断臂处的黑色粘液滴答落下,动作几乎没有停滞。
“砍头!”林逸吼道,“试试砍头!”
独眼龙咬牙,趁着怪物刚爬起,一个箭步上前,短刀抡圆了朝怪物脖子砍去。
刀光闪过。
怪物的脑袋歪向一边,但没掉。刀锋卡在了颈骨里。
怪物嘶吼着,剩下的爪子胡乱抓向独眼龙的脸。独眼龙松开刀柄,狼狈后退,脸上还是被划出一道血痕。
林逸冲过去,双手握住自己短刀的刀柄,对准怪物脖子被砍开的位置,全力劈下。
“咔嚓!”
颈骨断裂的声音在石屋里格外清晰。
怪物的脑袋终于滚落在地,身体抽搐了几下,不动了。断颈处涌出大量黑色粘液,散发出刺鼻的腐臭味。
有用!
但门口还有更多的怪物。
看到同伴倒下,它们似乎被激怒了。嘶吼声变得更尖锐,好几只同时挤了进来。石屋本就不大,一下子涌进四五只,空间顿时变得拥挤不堪。
独眼龙捡起地上的一块木板,当做盾牌挡在身前。一只怪物扑在木板上,爪子深深嵌进木头里。独眼龙趁机一脚踹开它,但另一只已经从侧面扑来。
林逸挥刀格挡,刀锋与怪物的爪子碰撞,溅起几点火星。怪物的力量很大,震得他手臂发麻。他侧身卸力,反手一刀刺进怪物肋下。
刀身没入大半。
怪物身体一僵,但爪子还是抓向林逸的脸。林逸低头躲过,拔出刀,带出一股黑色粘液。他后退一步,背靠灶台,喘着粗气。
这样下去不行。
怪物数量太多,而且不怕受伤。他和独眼龙迟早会被耗死。
他的目光落在灶台里那些没烧完的柴火上。
火……
这些怪物,怕不怕火?
“独眼龙!火!”他喊道。
独眼龙立刻明白了。他一边抵挡怪物的攻击,一边朝灶台挪动。林逸挥刀逼退两只怪物,给独眼龙争取时间。
独眼龙冲到灶台边,抓起一把干草,凑到火折子上点燃。
干草烧了起来,冒出浓烟。
他举起燃烧的干草,朝最近的一只怪物扔去。
火焰落在怪物身上。
“嗤——”
像是冷水滴进热油的声音。
怪物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整个身体剧烈抽搐起来。它拼命拍打身上的火焰,但火焰不仅没灭,反而越烧越旺。黑色的粘液仿佛成了最好的燃料,火焰迅速蔓延,眨眼间就把怪物吞没。
怪物在火焰中翻滚,嘶吼声渐渐微弱,最后化作一团焦黑的、不再动弹的东西。
有效!
林逸精神一振。
“它们怕火!”独眼龙吼道,又从灶台边抓起更多干草和细柴,点燃后扔向门口的怪物群。
火焰在空中划出弧线。
怪物们似乎对火焰有着本能的恐惧。它们嘶吼着后退,挤在门口,不敢再轻易冲进来。有几只被火焰沾到,立刻惨叫着拍打,场面一时混乱。
但干草和细柴烧得很快。
独眼龙手里的火把很快就烧完了。他赶紧又点了一把,但灶台边的可燃物有限,最多再撑一会儿。
“得冲出去!”林逸道,“趁它们怕火,冲出去!”
“外面还有更多!”独眼龙咬牙,“冲出去也是死!”
“总比困死在这里强!”
林逸说着,从怀里摸出那个油纸包,张顺第二次传递的那个。他快速打开,里面是情报纸片、“哑泥”和“阴骨”。
“阴骨”是一截灰白色的骨头,只有手指长短,表面光滑,触手冰凉。
辟邪?
他不知道这东西对眼前的怪物有没有用,但死马当活马医。
他抓起“阴骨”,握在手里。同时,他把“哑泥”塞给独眼龙:“这个,抹在刀上!也许有用!”
独眼龙接过那团黑乎乎的泥状物,虽然疑惑,但还是快速抹在短刀刀刃上。刀刃上多了一层黑色的涂层,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林逸也把自己的短刀抹上“哑泥”。
做完这些,他抓起燃烧的干草,率先朝门口冲去。
“跟紧我!”
独眼龙咬牙跟上,举着火把,护住侧翼。
门口的怪物看到火焰逼近,嘶吼着后退,让开了一条狭窄的通道。但通道两侧,还有好几只怪物虎视眈眈,爪子在空中挥舞,随时可能扑上来。
林逸冲出门外。
冷风扑面而来,带着浓重的腐臭味。
石屋外,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山坡。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一点,勉强能看清周围的情况。
山坡上,影影绰绰,还有更多黑影在晃动。
数量,至少二三十。
林逸心里一沉。
这么多?
独眼龙也冲了出来,看到山坡上的景象,独眼里闪过一丝绝望。
“完了……全出来了……”
林逸握紧手里的“阴骨”和短刀。
他想起张顺情报里的话:“‘阴骨’出自鬼哭岭,据说能辟邪。”
辟邪……
他举起“阴骨”,对着最近的一只怪物。
那只怪物原本正要扑上来,但当“阴骨”对准它时,它突然停住了。黑洞洞的窟窿“盯”着那截灰白色的骨头,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然后,它后退了一步。
林逸眼睛一亮。
有用!
他举着“阴骨”,一步步朝山坡下走去。独眼龙紧跟在他身后,举着火把,警惕地盯着两侧。
怪物们随着他们的移动而移动,但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它们嘶吼着,爪子在空中抓挠,却不敢靠近“阴骨”三丈之内。
仿佛那截骨头是什么可怕的东西。
林逸心里稍微松了口气,但不敢大意。他加快脚步,朝山下走去。独眼龙腿脚不便,但求生欲驱使下,也拼尽全力跟着。
两人一前一后,在怪物群的包围中,艰难地朝山下移动。
走了大概几十步,林逸突然感觉手里的“阴骨”微微发热。
他低头看去。
灰白色的骨头上,浮现出一些极细的、暗红色的纹路。纹路像是活的一样,在骨头表面缓缓流动。
与此同时,周围的怪物骚动起来。
它们不再只是嘶吼,而是发出一种更加尖锐、更加凄厉的声音。那声音像是无数人在同时哭泣,又像是野兽临死前的哀嚎。
哭声。
和他们在山上听到的哭声一模一样。
林逸后背发凉。
难道,这些哭声,就是这些怪物发出来的?
他握紧“阴骨”,继续往前走。
但怪物们的骚动越来越剧烈。它们不再只是远远跟着,而是开始试探性地逼近。有几只甚至冲到了两丈之内,爪子几乎要碰到独眼龙的火把。
“阴骨”的效果在减弱?
林逸心里一紧。
他看向手里的骨头。暗红色的纹路越来越亮,骨头的温度也越来越高,几乎有些烫手。
这骨头,在消耗?
他想起张顺说的“据说能辟邪”,但没说能辟多久。也许这“阴骨”里的某种力量是有限的,用一点少一点。
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快走!”他对独眼龙吼道。
两人几乎是小跑起来。
独眼龙右腿的假肢在崎岖的山路上很不方便,好几次差点摔倒。林逸不得不放慢速度,搀扶着他。
怪物们看到他们速度减慢,逼近得更快了。
嘶吼声、哭声、爪子抓挠岩石的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噪音。
林逸感觉手里的“阴骨”温度已经高得有些握不住。暗红色的纹路亮得刺眼,仿佛随时会炸开。
他知道,这东西撑不了多久了。
他看向前方。
下山的路还有一段,至少还有一里多地。以他们现在的速度,根本来不及在“阴骨”失效前冲到山脚。
必须想别的办法。
他的目光扫过山坡,突然看到右前方有一片相对平坦的岩壁。岩壁下方,有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那洞口不大,大概只能容一人弯腰进入。洞口周围的岩石颜色很深,像是被什么染过。
矿洞?
他想起独眼龙说过,鬼哭岭有废弃的矿洞。矿工尸变的怪物,最初就是在矿洞里出现的。
进矿洞?
那里面可能更危险。
但留在外面,等“阴骨”失效,他们会被几十只怪物撕碎。
两害相权取其轻。
“那边!”林逸指着洞口,“进矿洞!”
独眼龙看了一眼洞口,脸色更白了。
“你疯了?那里面……”
“外面死得更快!”林逸打断他,“进去还有一线生机!”
独眼龙咬牙,没再反对。
两人改变方向,朝洞口冲去。
怪物们似乎察觉了他们的意图,嘶吼声变得更加狂暴。好几只不顾“阴骨”的威慑,直接扑了上来。
林逸挥刀砍翻一只,但另一只已经抓向他的后背。他侧身躲开,后背的衣物还是被撕开一道口子,火辣辣地疼。
独眼龙用火把逼退两只,但火把也快烧完了。
两人且战且退,终于冲到了洞口。
洞口比远处看起来更小,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一股浓重的霉味和腥气从里面涌出来。
林逸回头看了一眼。
怪物们已经追到了洞口外几丈远的地方,嘶吼着,但似乎对洞口有些忌惮,不敢靠得太近。
它们在怕什么?
怕洞里的东西?
林逸心里一沉,但现在没时间细想。
“进去!”他推了独眼龙一把。
独眼龙弯腰钻进洞口。林逸紧随其后。
进入洞内的瞬间,外面的嘶吼声和哭声仿佛被隔开了一层,变得模糊而遥远。
洞里一片漆黑。
林逸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刚才在石屋里捡的,吹亮了。
昏黄的光照亮了周围。
这是一个狭窄的矿道,大概只有五尺宽,一人多高。洞壁是粗糙的岩石,上面有一些开凿的痕迹。地上散落着一些碎石和朽烂的木料,还有几根锈迹斑斑的铁钎。
矿道向前延伸,深不见底。
独眼龙靠在洞壁上,大口喘着气。他胳膊上的伤口还在流血,脸色苍白得吓人。
林逸也累得够呛。他背靠着洞壁,感觉全身的肌肉都在颤抖。刚才那一番搏杀和逃亡,消耗了他太多体力。
他拿出水囊,喝了一口。然后又抿了一小口灵髓液。
暖流扩散,稍微缓解了身体的疲惫。
“暂时安全了。”他低声道。
独眼龙苦笑。
“安全?进了这里,更不安全。”他指着矿道深处,“这矿洞我进来过两次。第一次,丢了这条腿。第二次,带进去的三个人,只出来我一个。”
他顿了顿。
“那东西,就在这里面。”
林逸握紧短刀。
“那东西是什么?”
“不知道。”独眼龙摇头,“我只看到过影子,黑色的,速度很快。被它咬过的人,就会变成外面那些怪物。”
林逸想起老张的死。
脖子上的洞,被吸干的血。
还有山洞里捡到的那块黑色骨头。
“它吸血?”他问。
“嗯。”独眼龙点头,“被咬的人,血会被吸干。然后,就变成那种行尸走肉,只知道攻击活物。”
林逸沉默了一会儿。
他从怀里拿出那块黑色骨头,凑到火光下。
骨头上的裂纹里,暗红色的纹路已经消失了,骨头恢复了冰冷的灰白色。但当他用手指触碰裂纹时,那种细微的刺痛感又出现了。
仿佛骨头里还残留着某种东西。
“这骨头,是我在山洞里捡到的。”他道,“老张捡到寒玉髓碎片的那个山洞。”
独眼龙凑过来看了一眼,独眼猛地睁大。
“这,这是……”
“你认识?”
独眼龙接过骨头,仔细看了看,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这是‘那东西’的骨头。”他低声道,“我在矿洞里见过类似的。被‘那东西’咬死的人,尸体里会留下这种黑色的骨头。但这么小的,我没见过。”
林逸心里一动。
“那东西”的骨头?
也就是说,这截黑色骨头,来自那个制造怪物的源头?
他想起指尖被刺破的感觉,还有骨头裂纹里流动的暗红色纹路。
这骨头,不简单。
也许,它能提供一些线索。
他把骨头收好,看向矿道深处。
“寒玉髓碎片,是在山洞里捡到的。”他道,“而‘那东西’的骨头,也在同一个山洞里。这两者之间,会不会有关联?”
独眼龙摇头。
“我不知道。但鬼哭岭这地方,邪性得很。寒玉髓是水行灵物,性寒,而‘那东西’也喜欢阴冷的地方。也许,它被寒玉髓吸引?”
有可能。
林逸想起之前在白石镇,吴掌柜说过,寒玉髓出现在极寒之地矿脉深处。而鬼哭岭的矿洞,显然符合这个条件。
如果“那东西”也被寒玉髓吸引,那么找到“那东西”,也许就能找到寒玉髓的线索。
当然,前提是他们能活着找到“那东西”,并且不被它咬死。
“这矿洞,通往哪里?”他问。
“不知道。”独眼龙道,“这矿洞是几十年前开的,挖的是白石膏矿。后来出了事,就废弃了。我上次进来,只走了一小段,就遇到了‘那东西’,拼命逃了出来。”
他顿了顿。
“不过,我听老人说,这矿洞很深,一直通到山腹。里面岔路很多,像个迷宫。进去的人,很容易迷路,再也出不来。”
迷宫。
林逸皱眉。
他最讨厌迷宫。
但现在,他们别无选择。外面有几十只怪物守着,出去就是死。只能往里走,看看有没有别的出口,或者,找到“那东西”的巢穴,看看有没有寒玉髓的线索。
“休息一会儿,然后往里走。”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