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张永新在监视器后面说。

顾寻开始走。脚铐拖在地上，一步，两步。沙石硌着脚底，血衣贴在皮肤上，油彩混着雨水往下淌，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前倾，但背没有塌。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慢下来了，脚步没有停，只是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变长了，像在消化什么很重的东西。

然后他回了头。

那个回头没有设计，也没有提前想好。就是在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该回头看一眼。他转过头，脸上血痕交错，雨水顺着额角往下淌。

就在他转头的那个瞬间，摄影棚顶的遮雨布被风吹开了一道缝，一束灰白色的天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斜斜地打在他脸上。光很弱，只照亮了半边脸，血痕和油彩在那道光里看得格外清楚。

但嘴角动了，很轻，很干净，眼睛里没什么悲壮的意思，就是很平静地看着镜头，看着镜头后面那些不知道是谁的人。

张永新没喊停。棚里安静了好几秒，然后张永新站起来，声音比平时低一点：“过了。”

顾寻站在沙石地上没动，脚镣还拖在身后。李铮旭第一个走过来，把军大衣裹在他身上，又把一双棉拖鞋搁在他脚边。顾寻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沾满沙土和油彩的脚，蹲下来穿拖鞋的时候，手有点抖。

马启越从棚那头跑过来，小孩儿裹着羽绒服，鼻子冻得红红的，站到顾寻面前，仰着头看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哥，你刚才那个回头，我差点哭了。”

顾寻伸手拍了拍他脑袋，没说话。

张桐和于和伟那天没戏，但都来了。于和伟站在监视器旁边看完了整条，等顾寻走过来的时候，伸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行了。这个角色你立住了。”

张桐在旁边裹着件长款羽绒服，嘴里哈着白气，冲顾寻竖了个大拇指，没多话，就说了句：“好嘛，刚才那一下，我在旁边看着心里都揪了一下。”

张永新从监视器后面走过来，手里端着杯热水递给顾寻：“回去洗个热水澡，别感冒。”他顿了一下，看着顾寻脸上还没卸掉的血妆，“延年这条路，你走到这儿算是走完了。后面去上海、去北京，那是下一段路的事。今天先歇着。”

顾寻接过热水喝了一口，点了下头。李铮旭已经在旁边把车叫好了，等人散了就领着顾寻往棚外走。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顾寻走到棚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沙石地上还留着一串光脚踩出来的浅浅脚印，被雨打得有点模糊了。

晚上，剧组在横店一家馆子包了两桌。张永新举杯的时候没说什么大话，就一句“大家辛苦了”。

于和伟和张桐坐一桌，顾寻和马启越坐另一桌。马启越吃到一半凑过来小声问：“哥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

马启越筷子顿了一下，嘴里的肉嚼了两下咽了，声音闷闷的：“嗯，统通告单昨天发下来的，我最后一场跟你那场码头戏挨着拍的，导演说咱俩的戏绑在一块儿，你走我就得走。”马启越拿筷子戳了戳碗里的饭，“我还没待够呢。”

顾寻没说话，把自己面前那盘没怎么动的糖醋排骨往他那边推了推。马启越夹了一块，嚼了两口，忽然抬头：“哥，你回北京之后咱还能见着吗？”

“能。你要是放假了想来北京玩就找我。”

马启越眼睛亮了一下：“那我寒假去找你，你带我逛逛北京呗。我还没去过呢。”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