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长春,风沙很大。
陈凡从出租屋出来的时候,一阵风卷着沙尘扑面而来,迷了眼。他蹲下来揉了揉,眼角被沙子磨得通红。白半仙给的符纸在右臂上贴了快两周了,印记确实没有再蔓延,但他能感觉到它还在,只是被压住了——像一头被关进笼子的野兽,安静了,但没驯服。他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看那道印记,颜色从浅黑退回到了深灰,边缘模糊了,像一幅被水浸过的画。苏清越说这是好现象,陈凡没说话。
那间出租屋收拾得差不多了。令箭供在北墙上,香炉每天早晚各一炷香,烟袅袅升起,在狭小的房间里弥漫。青铜剑挂在门后面,剑鞘上的铜箍已经锈了。柳家鳞片用红绳穿起来挂在床头,夜里会泛微微的黑光。灰色珠子放在令箭前面,里面的黑点还在,不偏不倚。陈凡每次上香的时候都会看它一眼,它安静地待在那里。
他跟白半仙干了四个周末,欠的人情还不完。白半仙说不用还了,以后再有事直接来找他。那天临走的时候,白半仙叫住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泛黄的手抄本递过来。“这是我从一个湘西老蛊医手里抄来的,里面记载了一些蛊术的基本原理和克制方法。你可能用得上。”
陈凡翻开第一页,上面画着一个人体,经脉用红线标出,旁边写着密密麻麻的注解。繁体字,竖排,很多字不认识。白半仙说慢慢看,看不懂的来问我。
从那以后,陈凡每天晚上多了一件事——看那本手抄本。白天上课,晚上去出租屋看手抄本、练观想。有时候苏清越也去,带着铜镜,坐在炕沿上看她的专业书。
周三下午,没课。
陈凡一个人去了出租屋。推开门的时候,感觉不对——空气里有股陌生的气味,很淡,像铁锈,又像烧焦的木头。他把门关上,插销插好,环顾四周。令箭还在,香炉还在,青铜剑还在,柳家鳞片还在。那颗灰色的珠子,不在原来的位置了。他走的时候把它放在令箭前面,正对着香炉。现在它滚到了桌角,离原来的位置差了一拳的距离。不像是被风吹的——窗户关着。不像是被老鼠碰的——没有痕迹。
陈凡把珠子拿起来,珠子冰凉,里面的黑点似乎大了一圈,像一粒芝麻变成了两粒芝麻。黑衣人进来过,也有可能是在他不在的时候,用了什么手段让珠子自己移动。不管哪种可能,都说明一件事——他的出租屋不再安全了,对方已经知道了这个地方。
当天晚上,陈凡去找了苏清越。
两个人走在校园的主干道上,梧桐树发芽了,嫩绿的叶子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风还是凉的,但不刺骨了。苏清越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嘴巴。她听完陈凡的讲述,攥着围巾的角在手指上绕了几圈。
“他知道你的出租屋在哪,知道你的作息,知道什么时候去不会被发现。他盯你不是一天两天了,是从你回长春就开始盯。半个学期了。”
“我就是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不直接动手。”陈凡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颗灰色的珠子,把它往深处推了推。“他有伥,有蛊术,有红姑帮忙。他可以直接杀了我,拿走我身体里的蛊神。”
“因为你身体里有蛊神。”苏清越停下来,转身看着他。“蛊神在你体内,杀了你,蛊神也会受损。他想要的不是你的尸体,是活着的、完整的蛊神。所以他要等,等蛊神从你身体里长出来,等它长到足够大,大到可以脱离宿主。那时候再动手,他拿到的才是完整的蛊神。”
陈凡愣了一下,后背一阵发凉。黑衣人不是在等蛊神苏醒,是在等他孕育蛊神。像种庄稼,先把种子种下去,施肥、浇水、除草,等庄稼成熟了再来收割。他就是那块田,蛊神就是庄稼。王晓雯、王雪,那些被引到他身边的怨鬼,都是肥料。用怨气浇灌他,让蛊神长大。
苏清越看着他的脸色,知道他在想什么。“你不是田,你是一个人。”
陈凡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周六晚上十点多,陈凡在出租屋里观想。
一个人靠在炕头上,闭着眼睛,想象自己是一座山。石头一块一块地垒,树一棵一棵地种,云一朵一朵地飘。风吹过来,叶子沙沙作响。雨落下来,溪水涨了。山不动,不管风怎么吹,雨怎么打,山不动。
感觉右臂上的印记在发烫。不是疼,是热。一股热流从印记的位置涌出来,沿着手臂往上爬,经过肩膀,经过脖子,经过后脑勺,停在眉心。那里有什么东西在跳动,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陈凡睁开眼睛。
眼前站着一个人,不是实体,是虚影——半透明的,灰白色的。穿着灰色的道袍,长发披肩,年轻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光,很亮。赵无极。不,不是赵无极,是他残留在灰色珠子里的最后一缕意识,一直没有消散。
“陈凡。”赵无极开口,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水底的回声,山谷的风。
“你还在?”陈凡看着那个虚影。“你魂魄都散了,怎么还……”话没说完,赵无极打断了他。
“这是我的最后一缕意识,很快就会散。在散之前,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他走近一步,虚影穿过桌子,桌子没有动,它没有实体。“黑衣人叫阴九幽,阴九的养子,马万江的师弟。他比你想象的更危险,他没有底线,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南方的时候,跟他打过交道。”赵无极的声音变得很低,“他在活人身上种蛊,用活人的身体做实验,养出来的蛊虫卖给南洋的降头师。我当年追杀他,追了三个月,从云南追到缅甸,没追上。后来阴九死了,他也消失了。没想到他来了长春。”虚影开始变淡,从脚开始,慢慢变得透明。“陈凡,小心他。他不是一个会正面跟你动手的人,他会从你最在意的人下手。他很清楚你最在意谁。”
陈凡的心猛地一沉。“你说苏清越?”
赵无极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那目光里有担忧,有叮嘱,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个将死之人把未了的心愿托付给另一个人。
“你奶奶让我照顾你,我没做到。但我可以让你知道真相。阴九幽想用蛊神复活阴九,阴九的魂魄被封在一具蛊尸里,需要蛊神的力量才能唤醒。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不是为了力量,不是为了长生,是为了他父亲。”虚影越来越淡,声音越来越轻。“陈凡,你很能撑。但你身边的人,撑得住吗?”
最后一个字说完,虚影散了。化作几缕灰烟,在空气中飘了几秒,消失了。桌上那颗灰色珠子发出一声很轻的“咔”,裂开了一道缝,从这一头裂到那一头。
陈凡一夜没睡。天快亮的时候,他给苏清越发了一条消息——“这几天小心点。别一个人走夜路,别一个人去图书馆。”
苏清越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下午,陈凡去找了林诗语。社团活动室里,她把曾祖父的笔记翻到关于阴九的那一页。陈凡把赵无极的话转述了一遍,林诗语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