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之后,陈凡的左臂上多了一个牙印。紫黑色的,铜钱大小,周围青紫色的淤血一直蔓延到肘关节。伤口不深,但阴气已经渗进了骨头里,每逢阴天就隐隐作痛,像有人拿锥子在骨缝里凿。苏清越把铜镜碎片收集起来,找张真人重新铸了一面。新铜镜比旧的小一圈,镜面也不如原来的光亮,但至少能用。
林诗语把那本曾祖父的笔记借给陈凡,叮嘱他“别弄脏了”。陈凡每天晚上熄灯后,打着小手电筒在被窝里看。笔记是用毛笔写的,繁体竖排,有些地方的墨迹洇开了,字迹模糊难辨。曾祖父的字很漂亮,但写得很急,很多地方只有他自己能看懂。陈凡一字一句地啃,遇到不认识的字就连蒙带猜,实在猜不出来就去找林诗语。半个月的时间,他翻了三分之一,其中有一页被他反复看了很多遍——“蛊神者,万蛊之祖也。其形无定,其性无常。寄生宿主,以宿主之精气神为食,渐取而代之。然物极必反,蛊神食宿主,宿主亦可食蛊神。若宿主精神力足够强大,反向吞噬蛊神之力,则宿主化为新蛊神,掌控万蛊。”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得很潦草——“此法凶险,九死一生。曾祖父未曾尝试,后人慎之慎之。”
陈凡把这一页折了一个角,塞进枕头底下。反向吞噬,把蛊神的力量变成自己的。如果他成功了,他就不再是蛊神的容器,而是蛊神的主人。马万江想要蛊神,到时候谁吃谁还不一定。可九死一生,曾祖父没试过,奶奶也没试过。
开学后第三周,陈凡开始练一种新的功法。不是雷法,不是请神,不是金光引气诀。是林诗语从曾祖父笔记里翻出来的——一种叫“静心诀”的精神修炼法。不练气,不练体,只练心。静心诀的核心是“观想”——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想象一座山。山上的石头一块一块地垒上去,树一棵一棵地种下去,云一朵一朵地飘过去。风吹过来,叶子沙沙作响。雨落下来,溪水涨了。雪覆盖山顶,白了又化。山在那里,不动。不管风怎么吹,雨怎么打,雪怎么压,山不动。陈凡想象自己就是那座山,不是靠力量,是靠意志。
刚开始很难。闭上眼睛不到三分钟,脑子里就冒出各种各样的念头——红姑的笑,黑衣人的伥鬼,右臂上那条黑色的印记。它们像苍蝇一样嗡嗡地飞,怎么赶都赶不走。他想静,静不下来。慢慢来,一天不行就两天,两天不行就一周。
一周后的一个晚上,陈凡在观想中“看见”了蛊神。不是真的看见,是一种感觉——在一片虚无的黑暗中,一个巨大的、轮廓模糊的东西蜷缩在那里,像一条冬眠的巨蟒,又像一座沉睡的火山。它很安静,但它在呼吸,每一次呼吸都让周围的空间微微颤抖。那不是恐惧,是意识到自己体内住着一个比自己强大百倍的东西时的一种无力感。他睁开眼睛,后背全是冷汗。
“你还好吗?”苏清越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陈凡转过头,看见她坐在宿舍楼下的花坛边,手里拿着那面新铸的铜镜。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从宿舍出来的。
“我没事。”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刚才练静心诀,走神了。”
苏清越看着他,没有追问。她知道他不会说,问也没用。
三月的长春,春天来得很慢。雪化了,露出了枯黄的草坪和黑褐色的泥土。梧桐树开始发芽,嫩芽是黄绿色的,米粒大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一切都像在苏醒。
但陈凡知道,有一样东西也在苏醒。右臂上的黑色印记在慢慢变深,从浅灰变成了深灰,从深灰变成了浅黑。它像一条饥饿的蛇,在等食物。怨气是它的食物,愤怒是它的食物,恐惧是它的食物。每一次被怨鬼缠身,每一次跟敌人战斗,每一次情绪波动,都在喂养它。让它长大,让它醒来。
陈凡试着控制自己的情绪。遇到烦心事,深呼吸,想那座山。被别人惹了,默念静心诀,想那座山。睡觉梦见那些不好的东西,醒来之后不去想,继续睡。他发现,情绪稳定下来之后,印记蔓延的速度确实减慢了。
林诗语又找他了,这次带了一本书。书很旧,线装的,封面上的字已经模糊了,但她小心翼翼地翻开,翻到中间一页。“这是曾祖父的师弟留下的手记。里面记载了马万江的师父——一个叫‘阴九’的人的生平。”她指着一段话,手指在纸页上轻轻点了一下。
陈凡凑过去看。繁体竖排,字迹工整。“阴九,湘西人,生卒年不详。幼年被蛊术师收养,习蛊术,天赋异禀。壮年赴南洋,习降头术,融蛊降为一,自成一派。晚年返湘西,隐居深山,收弟子二人。大弟子马万江。二弟子姓名不详,特征:皮肤极白,嗓音极尖。”
陈凡的手指顿了一下。皮肤极白,嗓音极尖——黑衣人。他不是马万江的手下,是马万江的师弟。同门师兄弟,一个在香港经商,一个在暗处做事,两个人一起在找蛊神。净月潭死的可能是替身。真正马万江还活着,他的师弟还在长春布局。
“林学姐,马万江的师弟叫什么名字?”
林诗语摇了摇头。“手记里没写。只说此人‘心狠手辣,不择手段,曾以活人试蛊,害命数十条,被阴九逐出师门。’后来阴九死了,他又回来了,跟马万江和解,一起寻找蛊神的下落。”
陈凡沉默了。活人试蛊,害命数十条。他想起伥鬼,想起王晓雯,想起王雪。这些人的死,不是意外,是有人在用他们的命养蛊,用他们的怨气喂养蛊神。
“谢谢你,林学姐。”陈凡把手记还给她。
“谢什么,我也在查。”林诗语把手记收好,抬起头看着他。“陈凡,你要小心。那个黑衣人是个疯子,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王晓雯和王雪只是开始,如果你一直不交出蛊神,还会有更多人死。”
苏清越的铜镜开始频繁地感应到伥的气息。有时候在校园的西北角,有时候在学校附近的巷子里。气息很淡,一闪即逝,但它在,说明黑衣人一直在长春活动,监视着他,等他在情绪的波动中露出破绽。有一天傍晚,陈凡从图书馆出来,天已经快黑了,路灯还没亮。他走在回宿舍的路上,经过那条通往北门外的小巷时,感觉到了什么。不是声音,不是气味,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有谁在看他,目光从黑暗深处射来,落在他的后背上。
他没有回头。继续走,脚步不乱。走到宿舍楼下,那种感觉消失了。
苏清越在楼下等他,手里拿着铜镜,镜面上浮着一层淡淡的灰雾。“他来了。”她的声音很低,“就在刚才,巷子里。清风感应到了。他在看你,但没动手。不知道为什么。”
“因为他不想动手,只想看。他在观察我,看我还有多少力气,看我什么时候崩溃。”
苏清越把铜镜收起来。“那你什么时候崩溃?”
陈凡看着她,借着宿舍楼窗户透出来的灯光。她的脸很白,眼睛很亮。“不会。”他说。
周末,陈凡去了长春市图书馆。
古籍部在三楼,人很少,暖气也不太热。他借了一本《道藏精华录》,翻到“精神修炼”篇。里面记载了一种叫“斩念”的功法——把脑子里所有的念头都当成敌人,一个一个地斩杀。贪念,斩。嗔念,斩。痴念,斩。恐惧,斩。愤怒,斩。不甘,斩。斩到什么都不剩,只剩空明。在空明中,人会看到自己的本心。
陈凡试着练了一次。闭上眼睛,想象自己手里拿着一把刀。第一个念头冒出来——红姑的笑。斩。第二个——黑衣人的伥鬼。斩。第三个——右臂的印记。斩。第四个——马万江的脸。斩。一个个念头像韭菜一样,割了一茬又长一茬,怎么都斩不完。他斩了一下午,筋疲力尽,但心里却轻松了一些。那些念头还在,但离他远了一点,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薄纱。
张真人从靠山屯打来电话。声音在听筒里有些失真,但咳嗽声很真实。
“凡娃子,我在长春认识一个人,姓白,外号‘白半仙’,在重庆路摆摊算命。你去找他,就说是我徒弟,他欠我一个人情,会帮你的。他懂一些压制邪气的方法,对你身上的蛊神可能有帮助。”
“师父,您认识的人还真多。”
张真人笑了一下,笑声被咳嗽打断了。“我活了大半辈子,走南闯北,认识几个人不稀奇。白半仙脾气古怪,不太爱说话。你去了别跟他计较。”
“师父,您身体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