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沧澜驾着马车，最终停在一处旧木院前。

小院门扉斑驳，墙根堆着几只朽了的药篓。他跳下车，摸出一把大铜锁开门：“到了。前些日子租的，偏了些，胜在清净。”

步炎下车，目光扫过周遭。此处巷子深，人稀。

屋舍院墙旧，门闩紧锁死。

他推门入院，一一丈量门窗角度、墙头厚度、与邻舍屋脊的间距。打量片刻，方回身抱人。

陆沧澜忙着卸车喂马，又从车上搬下药篓与铺盖，清扫灶间，生火烧水。

暮色渐深，四邻无声，只余风声穿巷。

陆沧澜端药进来时，木凌微靠坐床头，望着窗外出神。

步炎立在窗边阴影里，一动不动。

“木姑娘，药好了，趁热喝。”陆沧澜递过药碗，又看一眼步炎，“步兄，锅里温着粥，稍后也用些。”

步炎微一颔首。

木凌微接过药碗，苦涩药气令她眉心微蹙，仍一口口缓缓饮尽。放下碗，她忽然抬头：“我想去百珍楼。”

陆沧澜一愣：“百珍楼？姑娘如今这身子，怎去得那人多杂乱之地？”

步炎转过身，看着她，等下文。

木凌微迎着他的目光：“父亲生前偶有提起，百珍楼交易会常有罕见药材流出。我体内这毒，或许……那里能有线索。”

步炎看着她苍白的脸，摇了摇头：“你的身体撑不住。”

“我不入场内。马车停在附近，我只在车内隔帘观望。若有任何不适，或你觉得不妥，我们立刻离开。”她眸光微敛，又缓声道，“有些药材……或只有我能辨。况且，我也想亲眼看看……青江城如今的模样。”

步炎静默片刻，点头：“好。”

陆沧澜脚一跺：“步兄！她这身子怎能——”

“我护着。备车，铺厚。一个时辰回。”步炎打断他。

陆沧澜张了张嘴，终是重重一叹：“……罢了！我这就去！”

夜色完全笼罩青江城，湿冷寒气自地面与墙角漫起。

驾车的是步炎。今夜他换了身灰褐布衣，寒冰面具与乌木剑匣用深色粗布遮掩。

车厢内，木凌微裹着厚棉袍靠在最内侧，膝上盖着毛毯，陆沧澜备的暖炉与药包搁在脚边。

一盏小灯悬在角落，光线昏黄。马车徐徐穿行巷弄。

夜晚的青江城，药铺与医馆门檐下的灯笼映着“妙手”“回春”字样，空气里始终有炊烟与安神熏香的味道。

接近百珍楼，人流车马渐密，灯火粲然。喧嚣声浪隐约涌来——商贩吆喝、丝竹管乐与人群议论混作一片。

步炎将马车停在建筑群侧面一条安静巷子深处，斜对主楼一处侧翼，能望见部分窗户。拍卖场内拍卖师经扩音装置传出的声音，在此处清晰可闻。

“在此。”步炎熄了车辕灯笼。夜风自巷口灌入，挟来百珍楼方向的喧嚷，也卷来此地的阴湿冷气。

步炎背靠车厢，闭目，周身寒意无声铺开十丈。

巷口小贩的哈欠。屋顶瓦片凝霜化开的水滴。三丈外墙角那道停滞十七息的气息。斜对面二楼那扇未合的窗缝。

所有细微动静，皆映于心湖。

拍卖师的声音断续传来。下一件，是木北辰旧藏青玉竹节笔搁，起拍八十两。

身侧木凌微的呼吸，在“笔搁”二字出口时凝滞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