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烛火摇曳，昏黄的光映着两张旧脸。

火云烈灌了口热茶，压下几分燥意。他放下杯，指节有节奏地敲着茶桌，目光飘远：“苏青檐，咱们认识多少年了？”

老族长苏青檐拨弄着炭火，头也不抬：“快一甲子。”

“一甲子了么……”火云烈喃喃自语一声，“自三十五年前皇权覆灭之后，咱们五行国之内，可有这样热闹过？”

苏青檐手一顿：“你指的是什么？”

“指什么？”火云烈嗤笑，扳起指头数道，“这一年来澜州内多地为一条矿脉扯皮不休，而漠州边境与邻国的摩擦日益。上月金州大典出了人命，最后竟不了了之。还有炎州内斗，为灼日刀差点见血，最后让个小丫头持刀跑了。”

他轻叹一声，忽然无奈道：“迟凰那丫头天生配得上灼日刀，却被逼得走投无路，随我出来。此番来黑风涧，本想借蛇王阳炎淬刀，倒让她先撞见步炎那小子了。”

苏青檐抬眼：“能让你上心的晚辈，想来也不差。步炎需阳炎，迟凰那丫头需淬锋，倒也算巧合。”

“巧个屁。”火云烈又灌了口茶，“天下用刀的修士多了去了，但真正能拿住灼日刀的，百年来就只有迟凰这丫头一个。刀认她，她也认刀，可她不认命，倔得跟她那死鬼师父一个模子。”

苏青檐漫不经心地拨了拨炭火：“倔，有时不是坏事。乱世里，认命的人往往死得最快。”

“道理是这个理。”火云烈咂了下嘴，“就是遭罪。炎州那摊子，她多待一天，就多一天被那群老东西架起来当刀使。带她出来，一半是躲刀，一半是……唉，算了，还是先让她把刀养利索了再说吧！”

火云烈话锋倏然转回：“霖州……嘿，安静得过头。可是偏偏这最该静静的地方，守脉人别庄一夜被抹，嫡系后人中毒，只得逃至你处，身边还跟着个拿封雪剑的小子。”

他身子前倾，压低声音：“更有意思的是，霖州这几年换主如走马换将。木北辰卸任后，柯州主接任五年便战死沙场殉了国，直到两年前才轮到木家二房的木擎苍那小子上台。只是他根基未稳，底下旧部浮动，又逢外头匪寇多三成，下手狠毒，行事路数杂乱，恐怕有人故意搅了这潭浑水。”

他静了片刻，才又缓缓道：“老伙计，这绝不是偶然。只怕是有只看不见的手，在不同地方，同时……拧弦。”

苏青檐沉思良久，道：“我忽然想起顾天南当年离开前的话了。”

火云烈敲桌的手指止住：“那赌鬼？又放什么屁了？”

“他说，”苏青檐目视炭火，缓缓道，“太平是张鼓皮，不能绷太紧，否则听不见雷鸣。下次破时，不会从最响处，只会从众人以为最哑、最厚实的那块……悄无声息，裂开一道口子。”

火云烈缓缓靠回椅背。

“最不起眼处……”他重复了一遍，目光扫过陋室，仿佛能穿透墙壁，见村落、见远山躁动的黑风涧，“木家别庄是守地脉暗桩，雾隐村是地脉支点。顾老鬼那张破嘴……有时还真他娘的准啊！”

他忽地笑出声：“呵，当年他赌能看穿三代运数。可结果输掉了一臂，最终远走漠州。临走还说，卦象不是算不准，是他的劫数来得比卦象快。”火云烈看向苏青檐，“你说，他若知晓如今这局面，会如何说？”

苏青檐摇头：“不知道。或许会说……这劫数，来得更快、更乱了。”

“更乱么？”火云烈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屋外沉沉夜色，“顾天南远走他乡，躲开了他的劫。木家赌上满门，只逃出一中毒丫头与一剑，没躲开他们的劫。如今这劫滚到咱们脚下了。雾隐村，你，我，那两个娃娃……绳子一头拴着蛇王，一头，怕是早就拴在了咱们脖子上。只不过区别在于，是等着被勒死，还是自己把这绳子，磨成刀。”

苏青檐默然不语。缓缓端起手中那杯茶喝了一口，却发现茶水早已凉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