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宗到工地的时候，砖堆旁边停着一辆小货车，车牌是黄陂的。老刘正蹲在砖堆前面，手里攥着一块红砖，拿指甲抠棱角。抠下来一小片，碎渣落在鞋面上。

“谁来了？”

“老周送砖来了。在巷口小卖部买烟。”

光宗走到砖堆前面。老刘站起来，把砖递给她。“你摸摸。这批砖，棱角不齐，一抠就掉渣。”

光宗接过砖，拿指甲抠了一下，砖棱掉了一小片。她又抽了一块，砖面上有一道细裂纹。她把两块砖并排放在地上，蹲下来看。

“裂的多不多？”

“一千块里有个三四十块。上回那批是十来块。手头这批三十万块，裂砖四千块。”

“老周人呢？”

“在小卖部。”

“叫他过来。”

老刘去了。老周夹着半包烟走过来，脸上还带着笑。“光宗，砖到了。”

“周老板，这批砖裂砖率百分之三。上回百分之零点五。你拿分厂砖充总厂砖，不跟我说。”光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跟你做了三年生意，你拿我当冤大头。”

老周脸上的笑没了。“光宗，总厂那边真拿不到货。周明远的人把总厂下半年的砖全订了。我拿不到，只能从分厂调。”

“拿不到货你跟我说，我换厂家。你不说，拿分厂砖糊弄我。糊弄一次，我认。糊弄两次，我不认。”光宗指着砖堆，“裂砖分两堆。两千块裂穿的，砌墙不牢。两千块棱角不齐的，砌围墙够用。裂穿的砖，不退你，你退钱。一块三毛，两千块，六百块。砖留下，我填路用。”

老周看了一眼那堆裂砖。“六百块。砖不退，钱退。运费省了。”

“你省运费，我省扯皮。两清。”

老周从口袋里摸出六百块，放在砖堆上。“六百。数数。”

光宗拿起来数了一遍。“六百。两清。”她把钱揣进口袋，在总账本上写：老周退裂砖两千块，六百块。砖留，填路用。

老周走了。走到小货车旁边，把烟从耳朵上取下来，没点，夹回手指间，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光宗，下回还从我这儿拿吗？”

“拿。但合同改三条。”光宗翻开总账本，“第一，裂砖率超过百分之三，整批退，运费你出。第二，每批进场抽检百分之十，不合格整批退。第三，我有三家备选，你质量不行，我换别家。”

“抽检百分之十太多。抽百分之五。”

“百分之十。不签就不进。”

老周想了一会儿。“签。三条都签。”

“签了，下批砖按新合同走。”

老周上车走了。

老刘蹲在砖堆旁边，把那两千块裂穿的砖搬到东头，码成一摞。又把两千块棱角不齐的砖搬到围墙线旁边，码成一摞。好砖码在墙根底下，二十九万六千块，一垛一垛码到第五层，拿脚踢了一下砖垛，不晃。

“光宗，手头这批砖，好砖二十九万六千块。赵师傅一天砌两千块，够砌一百四十八天。厂房两层用砖二十万块，够用。”

“够用就行。下批砖下周三到，五万块。到了先抽检百分之十。不合格整批退。”

“行。下周三到了我抽。”

赵师傅带着小工开始砌墙。好砖从墙根底下搬过来，赵师傅拿砌刀抹灰浆，砖往墙线上一搁，砌刀把一敲。西墙砌到上午十点，起了一米二。

光宗从好砖堆里抽出一块红砖，蹲在墙角，拿砌刀尖在砖面上刻字。刻的是日期：二〇〇九年十一月十六。刻完了，递给赵师傅。“砌在墙根底下，水泥抹平。”

赵师傅接过来，看了一眼。“刻日子。”

“刻日子。以后翻修，拆到那块砖，就知道墙是哪年起的。”

赵师傅把砖砌在墙根底下，抹了一刀灰浆。光宗蹲在旁边看，水泥浆漫过砖面，把那行日期盖住了。

许建国走过来，蹲在墙角看了一眼。“你爷爷当年盖老屋，也在墙根底下埋了块砖，刻了日子。民国三十七年。”

“你告诉我的。砖在，日子在。账在，人在。”

许建国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墙线前面，看赵师傅砌墙。

上午十一点，周明远的人来了。还是那辆黄陂牌照的面包车。两个人，一个拿手机，一个拿本子。拿手机的对着墙根拍了一张。

光宗走过去。“拍清楚点。砖上刻了日子，二〇〇九年十一月十六。起墙的日子。拍完了回去告诉周明远，日子刻在砖上，墙不倒，日子不烂。”

拿手机的人愣了一下，把手机放下。两个人上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