耀祖到布市场后门的时候，老周的铺子卷帘门只拉了一半。门口停着一辆面包车，车牌是黄陂的，车斗里空着，司机趴在方向盘上抽烟。耀祖看了一眼车牌，没说话，弯腰钻进卷帘门。

老周蹲在里头抽烟，看见耀祖来了，把烟掐了，站起来。“耀祖，三百六十米蓝白格。你摸摸。”

耀祖走进去，手摸布面，翻过来看背面，拿指甲刮了刮。“这匹。三百六十米，够不够？”

“够。多给你五米，算添头。”

耀祖点了一下头。阿珍从布包里掏出报纸包，放在柜台上，解开橡皮筋，一张一张数。老周看着她数，数到一半，说：“耀祖，孙望北昨天来问过。”

耀祖的手停在布面上。“问什么？”

“问你们拿多少料，什么价。我说不知道。他是我客户，你也是我客户。你们的事我不管。”

“你做得对。下回他再来问，你还说不知道。问急了，就说‘光宗耀祖的量太大，我供不上’。”

老周没接话。他把烟头摁灭在门槛上，站起来，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耀祖，我帮你封口，孙望北下回不从我这儿拿货了。他一个月拿我三百米料，你一个月拿我三百六十五米。你多五米。为了五米，我丢三百米，不划算。”

耀祖把手里的布头放下。“他拿你三百米，是赊账。我拿你三百六十五米，是现钱。你算算，哪个划算？”

老周想了一会儿，拿手指头在柜台上比划了两下。“现钱划算。”

“那你还问？”

老周笑了一声。“行。下回他再来，我这么说。”

阿珍数完钱，两万六，整整齐齐码在柜台上。她在本子上记：蓝白格三百六十五米，两万六。写完了合上本子，把本子放进布包。货从后门搬上车，龙飞一匹一匹码好，关上厢门，锁了扣。车从后门倒出去，拐上大路，前门空着。

孙望北的人在前门盯了一上午，什么也没盯到。但他看见老周的铺子后门开了，一辆蓝色东风从巷子里倒出来，车斗里蒙着塑料布。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

上午十点，厂里。

周砚深来了，骑一辆旧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把信封放在光宗桌上。“两万。你数数。”

光宗拆开信封，数了一遍。从抽屉里拿出借条，写好了，推过去。“周砚深，两万，三个月，利息按银行。签字。”

周砚深签了字。“你这个人，借两万也要算利息。”

“算利息，账才清。”

周砚深看见光宗桌上搁着一件旧外套，拿起来看，翻过里子，上面写着“许光宗”三个字。“这谁的？”

“我十一岁穿的。”

“十一岁就写名字，怪不得现在账算得清。”

光宗把外套拿回来，叠好，放进抽屉。周砚深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晚上我妈包了饺子。”

“晚上要排产。”

“那明天。”

“明天再说。”

周砚深走了。光宗翻开总账本，把两万借款记上去。

下午两点，茶楼。

周明远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满了，溢出来，他拿手指在桌面上抹了一下，抹完还是湿的。

孙望北推门进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照片上是一辆蓝色东风，车斗里蒙着塑料布，正从布市场后门倒出来。“她进了料。三百六十五米。从后门进的，前门空车出来。”

周明远拿起照片看了一眼。“多少料？”

“不知道，但料进了库，货就快出来了。”

“你拿了她的货，还来告诉我这个。”

“我拿她的货，是给客户。我来找你，是给你提个醒。”孙望北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她那个厂，你倒不了。”

周明远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他笑了一下，很短。“你说得对。我摸一回料，拿一百七。但摸一回料的人，不止我一个。汉正街摸一回料的人多的是。我拿一百七，他们拿一百七。十个人拿一百七，就是一千七百件。她摸两回料，拿一百九十五，一个人拿一千件。十个人对她一个，你说谁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