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十点，耀祖蹲在货架前面数货，手机响了。光宗打来的。

“耀祖，孙望北的定金到账没有？”

“说今天付料钱，周一来交定金。还没到。”

“定期两万取不出，缺口两万。我找周砚深借。”

“蓝白格只剩三件了。昨天卖十二件，今天一个小时两件。周末两天卖完，周一补货来不及。”

“库里还有多少料？”

“一百二十米。一件用一米二，够做一百件。”

“不够。孙望北要一千件。料子明天去买。你跟阿珍一起去，料子你选。孙望北的人要是跟，让他跟。数钱的时候慢一点，一张一张数。让他们看清楚，我们付的是现钱，不赊账。还有，阿珍明天穿那件旧外套去。板房里翻出来那件。让孙望北的人看看，光宗耀祖的账，是从十一岁开始记的。”

耀祖挂了电话。中午她没去吃饭，小周给她带了一个面窝。耀祖坐在收银台后面吃，面窝凉了，中间薄的部位还脆，边上厚的软了。她咬了两口，放下，站起来给一个顾客拿衣服。回来接着吃，面窝上落了灰，她拿手拍了拍，继续吃。

下午两点，最后两件蓝白格也卖了。空出来的货架位子，小周拿了一件卡其色风衣挂上去。

下午四点，一个中年男人走到专柜前面。矮，胖，穿一件深灰夹克，领口敞着，里头衬衫扣子系错了一颗。他站在蓝白格空出来的货架位子前面，看了两眼，又看了看卡其色风衣。

“蓝白格卖完了？”

“卖完了。下周一补货。”

“卖得不错。”他伸手摸了摸卡其色风衣的料子，翻看内衬，又看扣子，“这款卡其色，料子跟蓝白格一样？”

“一样。同一批料，不同色。”

“蓝白格补多少件？”

“一百件。”

“一百件够不够？你昨天卖十二件，今天卖三件，周末两天卖完了，周一补一百件，到下周末又卖完了。”

耀祖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昨天卖十二件？”

中年男人笑了一下，把手插进夹克兜里。“我在汉正街北头做了十几年布料批发，谁家的货好，我摸得出来。你这款蓝白格，我上回摸过一件，回去想了三天。今天来看看，是不是真的卖断了。”

“你是周明远的人。”

“我叫孙望北。周明远找过我，让我接你们的批发客户。我没接。”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拍了拍卡其色风衣的肩线，“我摸过周明远的料，摸了一回，没摸第二回。你这款，我摸了两回。料子好，扣子是贝壳扣，做工扎实。我批发出去，一件赚三十，走量。一个月拿一千件。”

“料子不够。”

“料子不够是你的事。你报个价。”

“批发价二百。”

“二百高了。周明远给我一百七。你让十块，一百九，我拿一千件。”

“一百九，一件赚四十。扣掉料钱工钱，剩二十。一千件赚两万，不够养工人。”耀祖把卡其色风衣挂回去，衣架钩子对准横杆，咔一声扣上，“一百九十五。定金四成。八百件下月交，料钱先付一半，两万六。明天付两万六，周一交定金三万五。不付，不备料。”

“四成。你比周明远还狠。他收两成。”

“他收两成，货做得出来做不出来，你心里有数。我收四成，货做不出来，定金退你。”

孙望北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没点，夹在手指间，看了她一会儿。“你比你姐还硬。”

他把烟夹到耳朵上，摇了摇头，笑了一声，“行。一百九十五，四成定金，料钱先付一半。明天付料钱。周一来交定金。”他把名片放在收银台上，两根手指按着推过去，“你姐那边，我去跟她说。”

“你跟我姐说，料子明天去买。钱的事她想办法。”

孙望北走了。小周从收银台后面探出头来。“姐，孙望北靠谱吗？”

“他摸过周明远的料，摸了一回，没摸第二回。摸过我们的料，摸了两回。摸一回是看价，摸两回是看料。看价的人会跑，看料的人会留。”

小周把这句话记在手机备忘录上。耀祖走到电梯口，往下看了一眼。一楼化妆品柜的灯亮着，营业员正在给一个老太太试口红。老太太试了三个色，都没买，营业员笑脸送走，转身翻了个白眼。耀祖收回目光，回到专柜，把卡其色风衣从货架上拿下来，重新叠了一遍。叠到一半，发现袖口有一道折痕，是顾客试穿的时候压的。她拿手抹了抹，抹不平，拿熨斗烫了一下。

烫到一半，小周从电梯口跑回来。“姐，孙望北刚才走的时候，在电梯口站了一会儿，好像在等人。后来有个人从一楼上来，两个人说了几句话。”

耀祖把熨斗立起来。“谁？”

“没看清。个子不高，穿灰夹克，头发稀。手上戴了个金戒指。”

耀祖把熨斗放下。灰夹克，头发稀，金戒指。孙望北在电梯口等人，等的是周明远的人。耀祖拿起电话拨了光宗的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