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被轻轻推开，一股温润的泥土气息迎面涌来，混着窑房残留的淡淡烟火味，将一行人裹住。白日里工坊安安静静，陶泥、修坯刀、转盘都整齐摆在木案之上，阳光穿过木格窗，在地面投下纵横交错的光影，落在一块块已经揉好、静静静置的瓷泥上。

孩子们方才在路上还低声说笑，踏进工坊的一刻，不自觉放轻了脚步。江上风浪、古渡石阶、古镇老街、老船家沙哑的讲述，所有在路上装进心里的画面，此刻都沉淀下来，落在眼前这一方方沉默的瓷土之中。

沈清辞走到中央的木案旁，伸手抚过一团凉润细腻的瓷泥，指尖陷进去，泥土柔软而有韧性。

“我们走遍高岭古矿，走过水运古道，看过码头兴衰，听过船家浮沉。那些山、那条河、那些代代劳作的人，都藏在这泥土里。从前只知道取土、运土，今日，轮到你们亲手把山河故事揉进泥中。”

一个男孩伸手轻轻碰了碰陶泥，迟疑着开口：“沈老师，泥就是泥，真的能把江上看见的东西做进去吗？”

“不在模样，在心意。”沈清辞微微颔首，“古时窑工从山里采土，顺水运到此处，他们捏坯的时候，心里想着山路难行，想着江河风浪，烧出来的瓷器，便自带一份沉稳。你们见过浅滩阻船，见过码头斑驳石刻，听过船工在江上的号子，这份见闻，就是独属于你们的东西。”

她取过一团瓷泥放在转盘上，脚轻轻踩动踏板，转盘缓缓转动。双手贴着泥团，轻轻按压、收拢，泥土顺着掌心的力道慢慢升起，由一团散乱的土，慢慢聚拢成型。她动作舒缓，不急不躁，指尖起落之间，仿佛又重现了江水上缓缓前行的木船。

“揉泥，是第一件事。要把泥里的气泡揉散，就像行船要避开暗流浅滩，一点急不得。若是泥中藏了气泡，入窑一烧，便会鼓包、开裂，前面所有的辛苦，全都白费。如同当年运土的船，一点疏忽，就可能在河道里出事。”

孩子们各自分到一团瓷泥，围着案台站定，学着沈清辞的样子揉泥。起初总是不得章法，有的力道太重，把泥摁得四散；有的力道太轻，泥团松散，气泡久久散不去。有人揉着揉着，忽然想起河滩上拴船石上深深浅浅的绳痕，便想着，等坯子成型，要在器身刻一道这样的纹路；有女孩记起江面清晨薄薄的雾，打算做一只小巧的水盂，盛住想象里的一江晨雾。

“我想做一条小木船。”方才在河滩问起沉河瓷土的那个小少年，一边反复揉着泥，一边小声说道，“就是老船家当年运高岭土的那种船，小小的，船舱里堆着一袋袋瓷土。”

“很好。”沈清辞走到他身侧，俯身看着，“不用强求做得一模一样，你记住船在江上顺水漂流、逆流撑篙的样子，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