窑火徐徐熄去，赤红的窑膛一点点敛了锋芒，余下滚烫的余温裹着窑烟，闷在厚厚的窑墙之内。按窑上的规矩，烧罢之后不可急着开窑，须得静待窑内缓缓降温，骤遇冷风，再好的胎骨也会瞬间迸裂。

这三日冷却的辰光，比烧窑的三个昼夜还要磨人。

周德昌没有走远，就在窑场对面一间茶棚里落脚，每日遣人过来打探动静。他手下的匠人私下议论，都说沈清砚是强撑门面，那道窑壁裂纹便是凶兆，只等窑门一开，满窑碎坯，到时候便要逼着他践约，当众发誓永不再用高岭土。窑场上的窑工也各怀心事，一部分跟着陈伯，信沈清砚的眼力，也盼着二元配胎能闯出一条新路；另有不少人本就笃守旧法，想起方才窑壁冒出来的烟气，心里早已打了退堂鼓，只暗暗捏着一把汗。

沈清辞依旧守在窑棚一侧，没有多言争辩。白日里他去江边取来清泉水，细细调和耐火泥，把窑壁那道缝隙再补得严实；夜里便坐在松柴堆旁，翻看往日记下的料性札记。纸上密密麻麻写着瓷石与高岭土不同配比的试记，何处容易塌陷，何等火候最宜胎骨，一笔一划，皆是先前寻访古矿、行舟水运古道之时，一点点积攒下的心得。

一同前来寻访研学的几个少年，也日日跑到窑场边上等候。他们见过高岭土藏在深山矿洞之中，随木船顺流走过昌江水道，听过老船家诉说当年运土的艰辛，心里比谁都期盼这一窑能成。只是少年人心思藏不住，时不时凑到陈伯身侧，小声问一句：“伯，真的不会碎吗？”

陈伯只是叹一口气，抬手抚了抚少年的头顶：“窑里之事，一半靠料，一半靠火候，还有一分，是天意。沈相公肯担下所有干系，我们便陪着等。”

转眼到了开窑之日。

晨光漫过昌江，落在层层窑棚的青瓦之上。周德昌一早就带着一众窑匠赶到，腰间还揣着当初立下的那份赌约，宣纸折得整齐，押字红印清晰醒目。他往窑门前一站，目光扫过众人，高声道：“今日便是约好开窑之时，是非成败，便在这一刻。若是满窑崩碎，沈相公，可莫要反悔！”

沈清辞微微拱手，神色平静：“自然。赌约在此，我绝不食言。”

窑工们取来铁钎、撬棍，上前小心剔除封死窑门的黄泥。干结的泥块簌簌往下掉落，一股裹挟着土腥与瓷釉气息的热浪，顺着缝隙涌出来，扑面而来，烘得人脸颊发烫。众人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连呼吸都放轻，周遭只剩江风掠过树梢的轻响。

最先撬开一道大口，昏黑的窑腔露在眼前。陈伯屏住气息，率先弯腰探身进去，窑内尚有余热，不能久待，他借着天光看向码放整齐的匣钵，伸手轻轻挪出一匣。

匣钵落在木板上，尘埃缓缓落定。

所有人的目光，齐齐钉在这只匣钵之上。周德昌往前凑了两步，嘴角已经隐隐浮起笑意，仿佛已经看见碎成残片的坯体。

匣钵盖子缓缓掀开。

一捧温润的白光，自匣中漫了出来。

那只瓷胎静静卧在匣底，胎骨紧实坚密，通体莹白，不见一丝裂纹，不见一处变形，器型周正，线条匀净，瓷石的韧与高岭土的白，恰好融在一处，没有半分崩损。

陈伯愣了一瞬，随即低低惊呼一声，声音都在发颤：“成了！真的烧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