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压着昌江两岸，漫山的松柴被晚风卷出阵阵松涛，窑场上的泥坯还带着白日余温，一排排码在晾坯架上，素白的坯体在昏光里泛着温润的青灰。沈清砚立在窑棚之下，指尖抚过刚修完的坯壁，指腹细细感受着高岭土特有的绵密质感，这一批是他反复调配配比后的试坯，若此番入窑烧成成功，便能烧出胎质坚白、不裂不塌的新瓷，打破本地旧窑惯用瓷石单一原料的局限。

“沈相公，柴已经备足，窑工们都候着，只等您一声令下，便可封窑点火。”老窑工陈伯佝偻着背走来，粗粝的手掌擦了擦额角的汗，语气里藏着期待，却又隐隐带着几分忐忑。他在窑场做了大半辈子，从未试过在瓷石之中掺入这般多的高岭土，老窑匠们口口相传，高岭土性偏硬，配比稍失分寸，窑内温差一变，坯体便会炸裂，整窑器物尽数报废。

沈清砚微微颔首，抬眼望向窑场入口方向，眉峰却轻轻蹙起。今日自午后起，他便察觉有异，邻侧那座老牌窑坊的人，一直在远处探头张望，似是盯着这边的动静。那窑坊坊主周德昌，在浮梁窑行经营多年，一向把持着本地瓷料的买卖，素来排斥新的制瓷法子，前几日听闻沈清砚寻来高岭土试烧，便已经放出话，说这是异法乱窑，坏了昌南窑场百年成规。

“陈伯，叮嘱兄弟们，今夜值守莫要松懈，封窑之后，火候一刻都不能乱。”沈清砚声音平稳，目光落回窑身，“高岭土坯和旧坯不一样，升温要缓，切忌骤火。”

话音未落，窑场外忽然响起一阵杂乱脚步声，火把的红光穿透暮色，十余条汉子拥着周德昌大步闯进来。周德昌身着暗褐短衫，面上带着几分倨傲，身后跟着几名窑行的老匠人，一踏入窑棚，目光便直钉在那排高岭土试坯之上。

“沈相公，好兴致啊。”周德昌停在窑前，高声开口，声音惊动了窑场里所有窑工，“昌南制瓷，祖上传下的法子，便是单用瓷石制胎，你如今掺这高岭土，妄改古制，若是烧塌了窑，坏了整片窑场的风气，这个责任，你担得起？”

沈清砚转身，神色淡然，拱手一礼：“周坊主，制瓷之法本就随料而变，高岭土与瓷石二元配胎，可增胎骨韧性，高温之下不易变形，乃是瓷业精进之道，并非乱改古制。”

“精进？哼！”周德昌身后一名老窑匠上前一步，沉声驳斥，“我们烧了一辈子瓷，从来没听过这种说法！高岭土性子烈，入窑必炸，你这是拿整座窑场赌运气！一旦窑裂崩火，火患蔓延，周边十几座窑坊都要跟着遭殃！”

窑场里本就心存疑虑的窑工，听见这话，低声议论起来。陈伯上前一步，挡在沈清砚身前：“周坊主，这窑是我们自家的，试烧也是我们自愿，并未牵连旁人。”

“自家窑场？”周德昌冷笑一声，抬手一挥，身后汉子便往前逼近几步，“浮梁窑行有行规，新料新法，须得窑行公议准许，才可试烧。你未经公议私自动窑，便是坏了行规！今日这窑，不能点！”

气氛骤然紧绷，火把噼啪爆响，火光映着两边人对峙的身影。沈清砚眼底沉了几分，他知道周德昌哪里是顾忌行规，是怕新胎烧成之后，新瓷品质远超旧瓷，冲击他垄断多年的瓷料生意。

“行规是护窑业，不是堵新术。”沈清砚语气依旧从容，却多了几分坚定，“若我这窑烧炸失火，所有损失，我一人承担，立字为据。可若是烧成，便是昌南瓷业之幸，周坊主不能仅凭旧见，强行阻窑。”

周德昌脸色一沉，他没料到沈清砚这般不肯退让，索性不再多言，沉声道：“既然你不听劝，那就别怪我等按行规处置！来人，把这批坯撤下来，封停窑口！”

几名汉子立刻就要冲向晾坯架。陈伯带着自家窑工立刻上前阻拦，两边推搡起来，木架被撞得晃动，几只素坯险些滚落摔碎。沈清砚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坯架，沉声喝止：“住手！坯体脆弱，若是撞碎，反倒说不清是谁蓄意损毁试坯！”

周德昌见状，眯起眼睛，不再强抢坯件，转而改了说辞：“好，我不碰你的坯。但今夜你若执意点火，明日我便去浮梁古县衙，禀明县衙，告你私试异料，扰乱窑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