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既白在蛊寨外围的山脊上歇了一夜。

那一夜，她睡在一个猎户废弃的木棚里。棚子四面漏风，木板之间的缝隙灌进夜里的凉气，但头顶上还留着半片完整的茅草顶，能挡雨。她把竹篓放在身侧，背靠着一根还算结实的棚柱，怀里抱着折叠刀，半睡半醒地熬到了天亮——山里夜里的任何一点响动，都足以让她睁眼。

清晨的雾气从山谷底一层一层涌上来，把整片林子泡得湿漉漉的。她睁开眼的时候，棚子外面的草叶上结了一层薄霜，霜尖在将亮未亮的天光里泛着极淡的白。她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小团白雾，散开，又凝起。

从山脊往下看，蛊寨的轮廓比昨晚清晰了许多。

山谷里，十几座木楼错落地分布着，楼与楼之间以石板路相连，屋顶的瓦片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晨雾。寨子外围立着一圈石砌的矮墙，墙上爬满了藤蔓，藤蔓的叶子在霜气里显出沉沉的墨绿。梯田从寨子两侧的山坡上层层叠叠地铺下去，田埂上种着一种她认不出的矮树，树影在雾气里一排一排地静默着。

寨子上空飘着几缕炊烟，笔直的，到了半空才慢慢散掉——是有人在生火做饭了。

她把竹篓背好，紧了紧背带，下了山脊。

山路比之前好走了不少，大概是寨子里的人常走的缘故，石阶被岁月和脚步磨得圆润。她沿着一条石板铺的小路往寨子方向走，走到一半的时候，路边的灌木丛里忽然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

她停下来，侧耳听了一拍。

那阵响动又消失了，只剩风声。她继续往前走，但脚步比之前轻了一些，手指搭在了竹篓的背带上——山里的东西，宁可多一分谨慎。

走到寨子外围那圈石墙前面的时候，石墙后面转出来一个人。

那是一个六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土布褂子，头上裹着同色的头巾。脸上的皱纹很深，像刀刻的一样，但五官轮廓依然清晰，尤其是一双眼睛，亮得很，透着山里人特有的警觉和精明。她站在石墙门口看着沈既白，目光从她背上的竹篓，扫到她脚上的登山鞋，再扫到她脸上——上上下下，像是在称一件东西的斤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