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额图道：太子爷不必忧心。监国之任本就繁琐，万岁爷也深知。只要太子爷把这些日子的政务，理出个清楚明白的条理来，哪桩办了、哪桩在办、哪桩是留待万岁爷圣裁的，一一报上去，万岁爷自然不会苛责。

他顿了顿，压低声道，再者万岁爷这一路得胜还朝，正高兴的时候，太子爷只要把接驾的事办得体面些，再把这几月的政事，报得妥帖些，万岁爷的欢喜自然便盖过了那些小节。

太子听了，点了点头，道：索大人说的是。孤这就吩咐下去，把监国这些日子的政务理一理，造一份清单，等皇阿玛回来好呈上去。

索额图道：太子爷圣明。这几日太子爷只管把功夫，下在接驾和这份清单上。其余的老臣替太子爷，料理干净。

太子送走索额图，便着手整顿。他命人把监国这些日子的奏章、批复、账目，一桩桩地翻检出来，重新整理誊录。

那些处置得妥帖的便原样留着，那些留了尾巴、怕皇阿玛问起的，他便提笔或补上几句 已着人妥办，或寻个由头改成 留待圣裁。

只求皇阿玛回京时，看到的那份清单是干干净净、挑不出错处的。他一面理，一面又细细地记，哪桩是哪个衙门的、哪笔是哪个经手的都印在心里，免得到时候皇阿玛问起来，自己答不上来露了破绽。

他又命人把接驾的仪仗、回銮的路线、京城的洒扫，都一一检点妥当。礼部拟的接驾章程他亲自看过，一处处的规矩，都问得清清楚楚。

銮驾到京的时辰、百官出迎的班次、献俘受贺的礼数，他都一一过问务求妥帖。他想着皇阿玛得胜还朝，这头一份的体面，是自己这个监国太子给的，只要这接驾办得风光体面，父皇心里自会念着自己的好。

可这份忙碌里，他心里那根弦却始终绷着。他想着北疆传来的消息，大阿哥救驾立功、父皇连日亲往探视、大阿哥在军中风光无量。他想着老大回京后，只怕要大受封赏，想着那救驾之功带来的圣眷，心里那点子不安便总也压不下去。

他想着自己这边，虽在收拾烂账、筹备接驾，可老大的势头却是实打实地起来了。自己这一趟监国办的差事，皇阿玛未必放在心上，可老大那救驾的一箭，父皇却是刻在心里的。两下里一比，他心里那点底气便又虚了几分。

夜里他坐在灯下，看着那份才理了一半的政务清单，心里那念头转得极深。他想着父皇回京的那一日，想着老大回京受封的场面，想着自己这监国的几月。只觉得这储君的路，走起来是越来越要小心翼翼了。

他放下笔长长地叹了口气，外头的打更的声音，一声声地响着，敲得他心里竟有些发紧。他知道再过几日，皇阿玛就要回来了。他得赶在那之前，把这一身的 都收拾利落了。

可他也隐隐觉得，有些账怕是收拾不利落的。就像那江南盐官的事，被按下的折子，那些经手过的银子，那些养大了的胃口，真能瞒过那位精明的皇阿玛一辈子么？

他心里那点不安，便又沉沉地压了下去。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里只盼着大军回京，皇阿玛得胜，见了自己这监国几月的辛苦，见了自己筹备接驾的周到，能把那些见不得光的账，都一并揭过去。至于老大…… 他想着只得走一步看一步了。

这一夜东宫的灯火，又是亮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