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都还活着？”

沈砚把装货签攥得发皱，话刚出口，便发现张顺的眼睛已经有些散。

医护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先别问，烧起来了。”

张顺嘴里含着半口水，想说话，却呛得直咳。小满伸手去替他拍背，自己的肋下也痛，两个年轻人挨在一处，谁也帮不上谁。

沈砚退到床尾，手里的纸湿得发黏。

敲声不能证明是那两名早先失踪的船工，也不能证明此刻还活着。他明白。可眼前这条线索，已经比之前没有着落的等候强了太多。

窗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

米商跟着船主进门，脸上一层灰，开口便问：“那箱修船的件，卸哪儿去了？”

沈砚转过身：“什么件？”

“第三条船上，跟药同装的那只木箱。出了关，到这儿卸下来，里面一半是铁块！”

苏闻笙听到这句，从屏风后出来。她手上还拿着小螺丝刀，刀尖亮了一下。

船主把一只铁件砸到桌面上。咚的一声，桌上的水碗全跳了。

“昨天点的好好的。我亲眼看过，绝不是这个！”

傅师傅拿起来掂了掂：“废铁。形状凑得像，孔一个都不对。”

米商目光落到沈砚脸上。他没有马上骂，倒先把一路压着的气吐出来。

“沈先生，我这回替你说了不少话。货到人家手里不能用，这账算谁的？”

屋里忽然安静，连给孩子喂粥的女人都停了手。沈砚听见机器仍在转，想起昨晚离岸前自己说过的话。他让人相信实货、相信他亲眼点过的东西。现在人家拿着铁块来找他，他不能一句有人做手脚就推开。

“我查。查不出，损失也得有人担，不能让你一个货主白担。”

唐曼玲拄着棍站起来：“先把箱子抬来，别光抱着一块铁吵。”

那只箱子抬到门口，木头上有新蹭出来的白痕。沈砚蹲下，伸手摸过封口的钉子。

“没有开箱？”

“封条没断，绳也是原来的。”船主说。

苏闻笙俯身看箱脚。灰尘钻进她鼻子，她偏头打了个喷嚏，随即用刀尖挑开一道不显眼的旧漆。

“不是原来的箱。”

船主急了：“都是我们搬的，还能连箱子都认错？”

“你记得外头的字。这里的榫不一样。”她让傅师傅看，“原箱这儿加过铁护角，我爹交货时怕压坏，补过。这个没有。”

傅师傅点头，却没让大家立即松口。

“证明换了，不证明在哪儿换。”

赵工头把三条船的卸货人叫进来。一人说只搬过一次，一人说靠岸后没离开船。问到第三个，那汉子低着头，先抠掉指缝里一粒木屑。

“过河湾的时候，后头来过一只小船。说你们叫查漏水，给那箱移了个位。”

“谁说我叫的？”沈砚问。

“戴灰帽子，瘦脸。他说得明白，箱子底下垫布，怕药受潮。我想都是沈先生的人……”

汉子没说下去。他后脑勺汗涔涔的，盯着自己的鞋，脸上那层灰慢慢被汗冲出一道白。

马六把门关上，先问是否见过灰帽子的船号。

汉子摇头。

船主举手便要打，赵工头挡住他的胳膊：“打了就知道船号？让他想！”

沈砚蹲在箱子边，耳朵里只剩机器有节奏的响动。敌人不必把船全部扣住。只换掉一箱他们急着要用的零件，船开不远，人也离不开这片岸。

这是把他们从水里重新逼回去。

他问汉子：“那时候机器响没响？”

“没响。赵叔叫咱们停着等接应。”

“另外两条船在旁边？”

“在。”

“谁离得最近？”

赵工头马上叫人去问。沈砚没让阿策回想昨晚看见的脸，她那时关了侦测，也已经没有余力盯着每条船。漏掉这件事，是他们这些还站着的人要补的。

半个时辰后，第一条船的老船工带回一句话。

来过的那只小船，船尾挂着一串铜铃。左边舷角补了一块红木板。

傅师傅的手在工具匣上停住。

“运煤驳给养的，就是那一只。早上我还见过。”

那船工说完，伸手想拿一件废铁给大家比大小。指尖刚碰到，船主便一掌拍开。

“还碰！你害得咱们停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