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满掀开被子，脚还没落地，便弯腰吐出一口酸水。

“我去。”他扶着案腿喘，“他不认得你们，怕是不会跟你们走。”

医护把他按回去。小满手上没力，抓了两次都没抓住被角，只能抬头看沈砚。

那双眼里有句话，沈砚不用等他说完。

他把小满的鞋拎到床底：“你留着。要认人，给我一句你们自己才知道的话。”

小满咬紧嘴唇。炉子上的粥噗地冒了个泡，米香很淡，他却像再也闻不见。

“告诉他，大满没偷他的饭。那回是我吃的。”

沈砚点头，记在心里。

苏闻笙从屏风后探出脸：“阿策不能去。刚接上，断了还得重新测。”

“她不去。”

沈砚说得太快，自己也停了一下。从前碰到这种事，他第一个念头总是叫阿策。现在她躺在屏风后，肩头摊着拆开的部件，只有那盏小灯一点点亮着。

他得另找办法。

傅师傅给他们画煤驳停的位置。船边有秤房，有工人用的栈桥，靠岸的一侧舱盖从外面扣着。张顺没被绑在岸上，是被扔进空出来的底舱。

“守的人多吗？”马六问。

“看见两个。里面还有没有，不敢说。”

沈砚取来一个空药箱，装进水、干布和半包饼。他本想塞一把扳手，想了想，又留在桌上。左臂这样，真动手未必比船工强。

赵工头借出小橹船。他自己留下照管货船，让那个熟水道的老伙计送沈砚和马六过去。

唐曼玲拄着短棍走到门口，拦住沈砚。

“我不跟，你也别拿天黑前回来哄我。办不到就掉头。”

他伸手替她扶住门框。

“我看过路，能进才进。”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包好的糖，塞到药箱里。

“人饿狠了，先别灌一肚子水。”

沈砚接过箱子，喉头有点紧。他没有再补一句必定救回来的话。

午后河边闷得厉害。煤尘贴在汗上，脸抹一下就黑一片。小橹船停在下游草丛里，他们上岸走进工人排队领钱的地方。

马六见谁都点头，问这回欠几天，骂两句拖账的掌柜。没人来盘他的来历。

沈砚不急着靠煤驳。他先听几个工人吵完，才问秤房里那条船什么时候拖走。

“说下午，拖船还没来。”一个瘦汉子揉着腰，“箱子装了又卸，光叫人干活，不见给钱。”

“装什么箱子？”

“铁家伙，重得要死。问我们？我们又不识字。”

男人甩甩手上的伤口，伸头看沈砚的药箱。

沈砚把里面的干布分了两条给他。没有拿这点东西逼他带路，只说自己找一个被关的朋友。

瘦汉子脸上的皱纹一下紧起来。

“少碰。这帮人不讲理。”

“知道。我不拖你下水。”

男人握着布，磨蹭了一会儿，指了指岸边的小屋：“看船那个红眼睛，吃饭得把钥匙挂裤腰上。旁边那人有枪。”

沈砚沿着秤房绕了一圈，发现栈桥尽头还有个看货的老人。老人抱着茶缸，腿脚像不太利索，间或朝底舱瞧。他不会因为对方年纪大就当没看见，回来把位置指给马六。

马六看过，放下两只煤筐：“他不追，人走过去，总会叫。”

“那就别从他跟前抬。”

两人退回工人堆里，找另一条通向芦苇的路。那路要跨一道脏沟，底下有旧木板。马六先试着踩了一下，板中间已经软了，他把附近一根短枕木搬过去垫住。

搬的时候，袖子被钉子挂开。他看了看，没有叫沈砚帮忙，拿牙咬住线头扯断，顺手把衣袖卷到肘上。

“还抬得动？”沈砚问。

“你站旁边看。”

话硬，马六却还是偷偷揉了一下肩。一路背过阿策，他身上也没有哪块肉真是铁打的。

沈砚拿出一小块干饼，让他先吃。马六本来想推，看见他另一只手已经被伤布勒得发肿，便接过来嚼了。

周围工人也在等饭。有人把一只鞋脱掉，倒出煤粒，有人用凉水浇手上的伤。一个小伙子饿得直舔嘴唇，看到马六的饼，立刻把脸转开。

沈砚将剩下那半块递给他。小伙子犹豫着说不用，肚子却在这时叫了一声。

马六把饼往他手里一放：“吃。别扭什么。”

小伙子咬着饼，指了指小屋：“等会儿有人送饭。红眼睛先挑肉，剩下的才分。门房也去那边抢，桥上会少一个。”

沈砚把这句记住了。小伙子没问他们想找谁，他也没再追问别的，只点头道了谢，让马六先守住那条过沟的路。

他将药箱提到身前，检查水壶有没有漏。把张顺找出来只是头一件，抬走的路也得留好。那条垫了枕木的沟，不能等背着人时才试。

看货的老人终于放下茶缸，拄着棍走进了旁边的棚。他们往小屋望了一眼，热饭的气味已经飘出来。

他们等到饭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