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山坳里弥漫着一股湿冷的潮气，混杂着草药苦涩的味道和人群聚集后难以避免的汗味。新搭建的几座窝棚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勉强遮蔽着十一个疲惫的灵魂。灵田边，小青正小心翼翼地将瓦罐里仅剩的灵米粥分给众人，每一勺都舀得极满，生怕漏掉一粒米。她的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手中捧着的不是稀粥，而是维系生命的甘露。
陆铮站在稍远处，目光沉静地扫过人群。张铁和李二狗捧着碗，贪婪地吞咽着，喉结滚动，发出轻微的咕噜声。断臂的赵明靠在一块大石旁，由小青亲自喂食，他脸色蜡黄，气息微弱，每一次吞咽都显得异常艰难，眼皮半阖着，仿佛随时会睡去。其他几人也都埋头苦吃，空气中只剩下碗勺碰撞和吞咽的细微声响。
周元坐在陆铮身侧不远的一块石头上，他拒绝了小青递来的粥碗，只喝了点清水。他脸色依旧灰败，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如同潜伏在暗处的鹰隼，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每一个新加入的族人，尤其是那个气息奄奄的赵明。他的目光在赵明那只空荡荡的袖管上停留片刻，又移开，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家主，”周元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伤后特有的沙哑，“粥…快没了。”
陆铮点了点头，没有言语。残镜贴在胸口，那温热的触感此刻带着一丝沉甸甸的份量。十一个人的口粮，仅靠小青那片尚未完全成熟的灵田和阿呆、周元带伤冒险采集的有限野果、根茎，根本是杯水车薪。饥饿像一条无形的毒蛇，悄然盘踞在每个人的心头，啃噬着本就脆弱的信任。
“咳咳…”阿呆从远处走来，他刚巡完山坡，脸色比昨日更差，咳嗽时胸腔里发出沉闷的回响。他走到陆铮身边，目光扫过正在喝粥的众人，最后落在赵明身上，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怎么了？”陆铮注意到阿呆的异样。
阿呆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凑近陆铮，声音压得比周元还低，带着浓重的喘息：“家主…那个赵明…不对劲。”
陆铮眼神一凝：“说。”
“他…咳…他伤得很重，没错。”阿呆又咳了两声，强忍着继续道，“但…他那只断臂…伤口…太干净了。”
陆铮心头微动，目光再次投向赵明。赵明依旧半闭着眼，任由小青喂着最后几口粥，神情萎靡。
“断臂…伤口？”周元也听到了，低声重复，眼中锐光一闪。
“嗯。”阿呆点头，他早年在外门杂役处，见过太多伤残，“逃命的人…断臂…伤口…怎么可能…那么齐整？边缘…一点…溃烂…都没有？而且…他身上的…血腥味…太淡了…不像…新伤…”
阿呆的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陆铮和周元心中激起涟漪。一个在荒山野岭逃亡多日，断臂重伤的人，伤口怎么可能保持得如此“干净”？这不合常理。除非…那伤，并非在逃亡中所受，或者，根本就是伪装的一部分！
周元看向陆铮，眼神凝重：“家主…阿呆说的…有道理。”
陆铮沉默片刻，残镜的温热感似乎变得清晰了一些，仿佛在无声地印证着什么。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对阿呆和周元低声道：“知道了。不要声张，留心观察。”
信任的基石一旦出现裂痕，猜疑便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接下来的几天，山坳里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食物短缺的压力越来越大，小青的灵田成了所有人目光的焦点，那尚未饱满的灵米穗子承载着沉重的希望。新来的幸存者们虽然感激陆铮的收留，但在饥饿和恐惧的双重煎熬下，难免流露出焦躁和不安。张铁和李二狗私下抱怨的次数多了起来，虽然声音压得很低，但那份不满如同阴云，笼罩在小小的族地上空。
陆铮将一切看在眼里。他表面上不动声色，依旧统筹着有限的资源，安排阿呆和周元带领还能活动的人去更远处狩猎、采集。但他内心的警惕已提到了最高。周元和阿呆成了他暗中的眼睛，两人默契地分工，周元凭借其阅历和观察力，重点留意赵明和其他几个内门背景的幸存者；阿呆则凭借其底层摸爬滚打的经验和对细节的敏锐，留意着所有人的一举一动，尤其是那些看似不起眼的角落。
赵明依旧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大部分时间都靠在大石旁闭目养神，偶尔在小青喂食时才勉强睁眼。他的断臂被破布包裹着，露出的皮肤蜡黄干瘪，确实像是重伤失血的模样。但阿呆和周元都注意到，当无人注意时，他那双半阖的眼睛里，偶尔会闪过一丝与虚弱外表极不相称的精光，如同暗夜中窥伺的毒蛇。
这天傍晚，残阳如血，将山坳染上一层不祥的橘红。小青像往常一样，在窝棚前的简易土灶上熬煮着当天的晚餐，一锅混杂了少量灵米、野菜和肉干碎末的稀粥。食物的香气在饥饿的人群中弥漫，引来不少吞咽口水的声音。
陆铮坐在不远处，看似在闭目调息，实则心神高度集中，残镜的温热感如同无形的丝线，将他的感知与周围的环境紧密相连。他“看”到小青小心翼翼地搅动着粥锅，汗水顺着她光洁的额头滑落；“看”到张铁和李二狗眼巴巴地望着锅里的热气；“看”到赵明依旧靠在大石旁，似乎对食物的香气毫无反应。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小青正要将煮好的粥分装到陶碗里，她拿起一个碗，刚舀起一勺粥，手腕却不知为何突然一抖，滚烫的粥液溅出少许，落在她裸露的手腕上。
“啊！”小青痛呼一声，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啪嚓！”
陶碗摔在地上，四分五裂。滚烫的粥液泼洒开来，冒着热气。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是一惊。小青捂着手腕，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张铁和李二狗等人下意识地站起身，有些无措地看着地上的狼藉。
“小青！”陆铮猛地睁开眼，快步上前。
“家主…我…我不是故意的…”小青看着地上浪费的粥，又急又愧，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陆铮蹲下身，没有先去安慰小青，而是目光锐利地扫过地上的碎片和泼洒的粥液。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靠近小青脚边的一块较大的陶碗碎片上。那碎片边缘沾着一点粥液，而在粥液旁边，赫然粘着几粒极其细微的、近乎透明的粉末！若非他刻意观察，又有残镜提升的感知力，几乎无法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