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凡从灰烬堆里爬起来。

这回他没急着往上冲。

刀换了个握法。正手变反手，刀刃朝外，刀背贴着小臂内侧。重心下沉，膝盖微曲，整个人的姿态变了。

不是正面搏杀的架势。

是贴身缠斗的路数。

灰衣人注意到了这个变化。但没在意。宗师换什么架势都是宗师，境界的鸿沟摆在那里，花招没用。

周凡动了。

这回不往前冲。往侧面绕。赤脚踩在焦土上，走的是弧线。围着灰衣人转圈。

速度不快。甚至比刚才慢了不少。

灰衣人原地不动，眼球跟着周凡的轨迹转。等着他露出破绽。

但周凡的刀没出。

转了半圈，换方向。又转。忽快忽慢，步子碎得没有规律。偶尔踏地蹬出去，做出突进的假动作，人到半途又折回来。

灰衣人的眉头皱起来。

不对劲。

这武夫不打了？在磨什么？

第三圈的时候，周凡忽然贴了过来。不是刀先到，是人先到。整个身体压低，从灰衣人的右侧切入。阎罗刀的刀背磕在灰衣人的膝弯上。

不是砍。是磕。

力道很轻。六品武夫都挡得住的那种轻。

灰衣人膝盖一屈，本能后撤。周凡跟着贴上去。两个人的距离压缩到了三尺以内。

这个距离对大宗师来说太近了。

不是说大宗师不能近战。而是大宗师的杀招，掌劲、指力、真气压缩都需要至少五尺以上的运劲空间才能发挥全部威力。三尺距离，反而施展不开。

周凡就钉在三尺处。

阎罗刀反握在手里，刀身贴着前臂，用小幅度的撩、挑、抹来攻击。没有大开大合的劈砍。每一刀走的距离不超过一尺。

像条蛇。

灰衣人被缠住了。他往后退，周凡跟着贴；他往左闪，周凡的刀尖已经横在了他左边的路线上；他想拉开距离起手放大招，周凡就拿那把破刀往他肘关节和膝弯上磕。

不伤人。就是不让你舒服。

灰衣人的右掌拍过来。周凡不挡。身体往右一歪，掌风擦着左肩过去，削掉了一层衣料。同时阎罗刀顺着灰衣人伸出的右臂往上走，刀背蹭着小臂，刀刃在手肘内侧划了一道。

浅。破了皮，见了血，没伤筋骨。

灰衣人甩臂后撤。周凡又贴上来。

这打法让灰衣人很不舒服。

他杀了半辈子人，遇到的对手要么正面硬扛，要么拉开距离用术法，要么跑。没见过这种黏上来不走的。

周凡的刀不要命。

每一次贴身的时候，他都把自己的要害露给灰衣人。脖子、太阳穴、心口。但他赌的是灰衣人在三尺距离内发不出足够杀死十三层无漏真身的力道。

赌对了。

三尺距离的掌劲打在他身上，皮肉会痛，骨头会颤，但打不穿。大宗师的杀招需要运劲空间，被压在三尺以内就是大号拳手。

而拼拳头，体修从来不输人。

第七次贴身缠斗之后，灰衣人终于暴了。

一脚踹在周凡的肚子上。力道贯穿了腹肌防御，踹得周凡离地飞出去。

这回飞了二十丈。

后背砸断了两截焦木桩，整个人嵌在灰烬堆里，黑灰扬了满天。

灰衣人没给他起身的机会。身形一闪，出现在周凡上方。右掌蓄满了灰白色的大宗师真气，掌心对准周凡的天灵盖。

这回距离够了。二十丈的加速，掌劲压到了极限。一击必杀。

周凡躺在灰烬里。

笑了。

缺了三颗牙的嘴咧开，黑血从嘴角往外流，混着灰烬，糊了半张脸。但那个笑确确实实挂在了脸上。

灰衣人的掌势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笑容。是因为周凡笑的时候，那双金色的瞳孔里没有恐惧，也没有疯狂。是一种计划得逞的松弛。

“死到临头了，笑什么。”

周凡用阎罗刀撑着地，慢慢坐起来。脊椎里那两节脱开的胸椎在响，肚子上挨了那一脚，内脏估计移了位，呼吸的时候能听见肠子在乱窜。

他用破衫的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

“忘了告诉你了。”

周凡吐掉嘴里的灰渣。

“我学过医。”

灰衣人的掌势悬在半空。

沉默了一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