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鸦岭下山的路不好走。

碎石坡被雨水泡软了，踩一脚陷半截靴筒。周凡磨穿的那只靴子已经灌了满满一鞋底的泥浆，脚趾头泡得发白。

他停了。

不是因为路。

是因为身后那道气息。

跟了很久了。从沟口出来就在。距离一直保持在两百丈左右，不近不远。气息压得很低，低到普通宗师根本察觉不了。

但周凡的识海不是普通宗师的识海。

本我道心加洞悉法眼，把他的感知范围撑到了远超同阶的程度。对方气息再怎么收敛，那股大宗师级别的气机在天地间留下的痕迹，就跟雪地里的脚印一样清楚。

周凡侧过身，面朝来路。

“跟了我六十里地。出来吧。”

山坡上的灌木丛没动。

三息。

一个人从左侧的岩石后面走了出来。

长相普通。放在人堆里扫一眼就忘。四十来岁的脸，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褐，腰上系着根草绳，脚下是一双半旧的布鞋。像个赶路的行脚商。

但行脚商的眼睛不会这么沉。

“你怎么发现我的？”

来人开口，嗓音干燥。没有敌意。纯粹好奇。

周凡把背上裹着粗麻布的阎罗刀解下来，拎在手上。

“你猜？”

来人歪了歪脑袋。打量周凡的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在他歪斜的脊椎、僵硬的左臂和磨穿的靴子上各停了一息。

“周凡。”来人收回目光。“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语调跟报菜名差不多。

周凡撕掉阎罗刀上的粗麻布。黑刀入手，裂纹里的紫火还在。刀身上那几道在镇妖关崩出来的豁口磨平了，但新刃没有旧刃利。

凑合用。

“天罚的？”

来人没答。

不用答。

气息变了。

大宗师的领域铺开。不是那种张扬的、碾压式的释放。是从脚底开始，贴着地面扩散，像涨潮的海水漫过沙滩。无声无息。

周凡脚下的碎石开始往下沉。

来了。

周凡动了。

追风步。脚掌蹬碎身下的岩块，人射出去。破烂的靴底留在原地，赤脚踩着碎石，每一步都踏出血印。

阎罗刀横斩。

刀锋到的时候，人已经不在了。

灰衣人的身法极其干净。脚步挪了半尺，整个人平移到周凡的刀路之外。动作小。消耗低。宗师跟大宗师之间最大的差距不在力量，在效率。

周凡砍空了。

一根手指点在他右肋。

隔着衣服。隔着十三层无漏真身的皮肉防御。指力长驱直入，扎进肋间肌，撞在还没长严实的第四根肋骨上。

骨头震了一下。没碎。但骨缝里那层业火焊的痕迹出现了新裂纹。

周凡的身体被指力顶着滑出三步。靴子没了的赤脚在碎石上拉出两道血痕。

快。

太快了。

不是速度快。是从判断到出手之间的间隔短得不正常。周凡的刀还在回收的半路上，对方的反击已经打完了。

这人打过很多架。不是擂台上的那种。是暗巷里、黑夜里、刀口上滚出来的杀人经验。

天罚的刺客。

周凡调整握刀的角度。右肋隐隐作痛，呼吸带动肋骨起伏的时候，那条新裂纹会扯着周围的肌肉。

第二刀出去了。

不是横斩。是竖劈。阎罗刀走了一个极简的弧线，从头顶直落，砸向灰衣人的锁骨。

灰衣人往后退了一步。刀锋擦着他的胸口过去，切断了草绳，削掉了半寸衣料。

周凡的刀势没断。劈空的刀身在最低点猛地一转，变劈为撩，刀尖从下往上走，奔着灰衣人的下颌去。

这一下快了三成。

灰衣人的眉毛跳了一下。侧头。刀锋从他左耳旁边过去，割断了三根头发。

近了。

周凡的左手抬起来。废了大半的左臂，攥不成拳，但掌根还能发力。他一掌拍向灰衣人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