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看了三息。

把酒葫芦递到周凡嘴边。

周凡歪着脑袋。嘴巴张不太开，缺了三颗牙的口子漏着风。酒水灌进去，大半从嘴角流出来，灌进去的小半顺着食道进了胃。

温热。

不是酒的温度。是一股极其纯净的浩然之气，沿着脏腑渗入经脉。那些被业火烧焦的经脉壁，被规则之力碾碎的骨骼，在浩然之气的润养下停止了恶化。

没有修复。沈安这一壶酒做不到那种事。

但够吊命。

沈安收回葫芦。转过身。面对三名守陵人。

东边和西边被牵制的两名守陵人已经脱开了柳惊鸿和石开陈猛，走回来了。三个白麻衣老者并排站着。

三个大宗师巅峰。

沈安拄着竹杖。

“诸位，这个后生，老夫带走了。”

为首的守陵人脸皮抽了一下。“沈先生。圣谕在此。周凡谋逆弑官。”

“他杀的那两个，一个截了四十万将士的粮草，一个给妖族修了通往国门的地道。”沈安的声音没变。还是私塾先生念书的调子。“这叫弑官？”

“圣谕——”

“老夫教了一辈子书。”沈安打断他。竹杖在石板上点了一下。很轻。但三名守陵人同时后退了半步。“教的第一条，是非。”

浩然正气从竹杖底部扩散开来。没有光芒。没有异象。但脚下的大地在共鸣。整条朱雀大街的石板在轻微震颤。

国运龙脉在回应。

守陵人的脸色变了。

他们守的就是龙脉。对龙脉的变化最敏感。此刻龙脉的震动不是敌意。是认可。

认可沈安说的话。

大虞立国三百年的国运，在这一刻站在了一个杀官造反的武夫这边。

为首的守陵人沉默了很久。

“沈先生，你护他，便是与皇室为敌。”

沈安没接这茬。弯腰把周凡从地上扶起来。老头力气不大，但浩然之气托着周凡的身体，像水托着船。

周凡被架起来的时候，歪过头看了守陵人一眼。

嘴角往上扯了扯。黑血从嘴角滑下来。

“回去……告诉龙椅上那位。”

声音含混，漏风。

“等我骨头长好了……”

后半句没说。

不用说。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

沈安叹了口气。拎着这个浑身碎骨头的年轻人，拄着竹杖，原路往回走。

惊蛰带着缇骑跟上。十二个死囚翻身上马。石开陈猛和柳惊鸿一左一右护在两翼。

三名守陵人站在原地。

没追。

不是追不上。是不知道追上了该怎么办。沈安的浩然正气引动了龙脉共鸣。他们的力量来源就是龙脉。龙脉都站了队，他们怎么打？

为首的守陵人低头看了看脚下恢复平整的石板。

“回陵。”

三个白麻衣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

朱雀大街上空荡荡的。

只剩下一路蜿蜒的血迹，从照壁的碎石堆一直延伸到街道尽头。

太极殿。

魏忠站在帷幕后面。枯瘦的手指掐进了掌心的老伤疤里。

“沈安把人带走了？”

跪在地上的内侍把头磕得咚咚响。“带走了。守陵三位前辈没……没拦住。”

魏忠没有发怒。

他转过头，看向龙椅上的天子。

皇帝燕明宇的朱笔放下了。批了一半的折子被推到一边。年轻的帝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半天没出声。

魏忠等着。

“让他养着。”皇帝的声音很轻。“养好了，朕再跟他算账。”

魏忠躬身。退入阴影。

枯瘦的手背在袖子里。

掌心里那块碎玉如意的残渣，攥出了新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