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掌根的锁定感骤然一变。不再是“锁住某个点”，而是变成了“锁住一个区域”。弧线的密度在这一瞬间达到了旧仓时的数倍，密密麻麻的细线在皮下疯狂纠缠、定位，像无数根探针同时扎向同一个范围，传递回一种强烈的、近乎共振的牵引感。方向感不再是“西南偏南”的模糊指向，而是“前方五十米到一百米，左侧”的精确区域。搜索结束了。收束开始了。

他走出岔巷，眼前豁然开朗。棚户改造区到了。

成片的低矮平房和两层小楼挤在一起，外墙刷着半新不旧的米黄色涂料，不少地方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有些墙根还长着青苔。楼与楼之间拉着私接的电线，像蛛网般杂乱，晾衣杆伸出窗外，挂着床单衣服，色彩杂乱。空气里有股炒菜油烟、生活垃圾混合的味，还夹杂着公共厕所隐约的臭气。和厚德巷的潮湿霉味不同，这里是更鲜活、更嘈杂的生活气息，人声、车声、收音机声混杂在一起。

壳体掌根的锁定感死死钉在左前方某片区域，那牵引力如此明确，几乎带着他往前拽。沈棺没有立刻过去。他站在巷口，像第一次来这片区域一样，抬头看了看楼号，又低头看了看地面，眼神带着点茫然的探询。然后才迈步，沿着窄小的、有些坑洼的水泥路往里走。左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掌根皮肤下那些疯狂搏动的细线，感受着那明确指向带来的灼热与拉扯。

身后，大约两百米外，传来低沉的、缓慢移动的发动机声音。很慢，保持着恒定的距离。沈棺没有回头。他知道那辆银灰色面包车跟来了。深蓝冲锋衣的年轻人，没有试图拦截，也没有加速逼近，只是保持着一个克制的距离，像一条尾巴，远远地缀着。监视从看不见的网，变成了看得见的影子。对方确认了他的方向，选择了更谨慎的跟进方式。

被看见了。沈棺想。他去了哪里，对方现在也知道了。而且对方有足够的职业纪律，不打草惊蛇。这个认知让后颈的汗毛微微立起，但脚步没停。暴露的代价，就是从此多了一道如影随形的视线。日落之前，他不仅要找到骨料，还要应付这条尾巴。

壳体的灼热感持续不断，从掌根一直烧到锁骨下方，形成一道稳定的热流通道。那种定点收束带来的清晰感，混着被追踪的冰冷压力，让他的呼吸都有些发紧，心跳在胸腔里沉重地敲打。他穿过一片堆着建筑垃圾的空地，碎砖块和水泥袋散发着灰尘味，绕过一辆轮胎干瘪、锈迹斑斑的三轮车，停在一排六间门面的平房前。门面大多关着锈蚀的卷帘门，只有最左边一家开着，是家卖五金杂货的店，门口堆着塑料桶、拖把、各种型号的螺丝钉，用纸板写着价。店主是个打瞌睡的中年男人。

壳体掌根的锁定感，死死咬住了从左数第三间门面。那扇深灰色的卷帘门拉下来一大半，只留了底下一条缝，露出里面水泥地和一双沾满泥巴的解放鞋，随意地扔在门边。门上方没有招牌，只有一块褪色的红底白字喷漆，写着“出租/维修”，字迹有些模糊。

沈棺站在五金店门口的阴影里，盯着那扇卷帘门。壳体在他手臂上搏动，像一颗额外的心脏，每一次跳动都把“就是这里”的信号泵进血液，与他自己胸腔里的心跳形成双重鼓点。掌根的灼热感稳定下来，变成一种恒定的、持续的高温，不再剧烈波动，只是沉沉地烧着。搜索完成了。目标锁定了。铅笔符号的三笔终点，被壳体这具来自旧仓的“活骨”物证，证实为一个有效的路标。照片上那家叫“丽达彩扩”的店，如果还在，或许能顺着底片号查到更多，但那是之后的事了。

混着尘土、机油和旁边小吃店油烟味的空气钻进肺里，有些呛人。棚户改造区嘈杂的人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孩子的哭闹，女人的叫骂，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摩托车驶过的轰鸣。所有这些声音，都压不住壳体那沉默而执拗的指向，压不住身后不远处那如影随形的引擎低鸣。

深蓝冲锋衣的年轻人，大概正坐在面包车里，隔着一段谨慎的距离，看着他站在这里，看着他停在这扇卷帘门前。记录，上报，等待下一步指令。而沈棺的时间，正在壳体的灼热和日头的推移中，一点点蒸发。

沈棺抬起手，用袖子抹了一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这个动作让衣袖摩擦过锁骨下方刺痛的区域，让他嘴角细微地抽搐了一下。然后，他转身，背对着身后可能的视线，目光再次落在那扇深灰色的卷帘门上。他朝着那扇门，迈出了第一步，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晰的、在嘈杂背景中依然突兀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