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棺从仓库消防通道的锈蚀铁梯翻下去时，天刚蒙蒙亮。城市边缘的晨光还带着夜的灰蓝，浓稠地涂抹在物流园区纵横交错的铁皮屋顶和水泥墩上。晨风灌进领口，带着铁锈和柴油混合的潮气，还有一丝隔夜垃圾被露水打湿后的微酸。他落地无声，帆布鞋踩在潮湿的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被水汽黏住的吱嘎声。
壳体在左前臂内侧搏动，频率比昨夜又快了一拍，像一只被捂在皮肉下的焦躁活物。掌根末端的锁定感像一枚温热的铁钉，执拗地指向西南偏南。那是照片背面铅笔符号的方向，也是棚户改造区的方位。时间不等人。绕路意味着多走四十分钟，而壳体蔓延的速度，等不起四十分钟。掌根下皮肉间那细密的弧线每次搏动，都带来一阵隐约的酸胀，像有无数看不见的藤蔓在皮肤下伸展、探路。日头每升高一点，壳体的脉动就快一分，那种从内部往外烧的灼热感提醒他，时限并非虚指。
他沿着园区围墙外的阴影走，尽量贴着墙根。水泥墙根洇着深色的水渍，长了些滑腻的青苔。远处，厚德巷巷口正对面的街边，那辆银灰色面包车还在。车头正对着巷子，像一头沉默蹲守的兽。挡风玻璃反射着天光，看不清里面。驾驶座上的人影换了，不再是昨天的鸭舌帽中年，换成一个穿深蓝色冲锋衣的年轻人，帽檐压得很低，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半边下巴。换岗了。监视从未停止，只是换了张更年轻、或许也更警觉的脸。沈棺想起老钳子提过一嘴，有些“公司”的盯梢组，喜欢用这种不起眼的冲锋衣，行动方便，也不扎眼。
他在距离巷口百米开外的一个公交站牌后停下。站牌广告纸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生锈的铁皮，残存的图案是某个早已过时的家电广告，颜色褪得厉害。他背对着广告，假装看站牌上的线路，余光锁死面包车和巷口。清晨的街道人很少，只有零星几个赶早工的骑着电动车呼啸而过。早点摊刚支起炉子，炸油条的油烟混着滚沸豆浆的醇厚香气飘过来，勾得人胃里空落落的。他需要一个缝隙。一个面包车视线暂时离开巷口，同时巷子内没有行人走出的缝隙。他的目光扫过巷口，一个推着三轮车卖早点的妇人正慢悠悠地朝远处街口去，巷子里暂时无人进出。
壳体在手臂上跳了一下，剧烈得让他肩头都微微一颤。掌根的灼热感突然增强，像被烙铁按了一下，热流顺着那隐现的弧线猛地一窜。沈棺咬住后槽牙，舌尖尝到一点铁锈味。不能等了。再拖下去，壳体蔓延的方向性搜索信号会因为距离拉远而衰减，掌根的锁定可能会失焦，那种指引就会变成一种模糊的、令人发狂的烧灼。时间在壳体的脉动里一分一秒地漏过去。
他看见深蓝冲锋衣年轻人抬起头，朝巷子方向看了一眼，眼神锐利地扫过巷口两侧，然后又低下头，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就在那一秒。沈棺迈步，从站牌后闪出，以正常散步的速度，不快不慢，沿着人行道朝巷口走去。他微微弓着背，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眼睛看着地面几片被风吹动的枯叶。一个早起去工地或者市场的普通人，身上带着隔夜的疲惫和没睡醒的松懈，这是他想呈现的形象。
距离巷口五十米。三十米。十米。他能感觉到面包车挡风玻璃后那道目光的存在，像细针一样扎在侧脸上，带着审视的温度。他没有抬头，没有改变步速，甚至刻意让右脚拖了一下地，发出一点沙沙的摩擦声。左脚迈过巷口地面那道模糊的积水线，鞋底碾过湿漉漉的尘土。
进来了。厚德巷熟悉的潮湿气味瞬间包裹上来，霉斑、旧木头、下水道若有若无的酸腐，还有一股经年不散的阴冷。巷子很窄，两侧老楼的墙壁斑驳不堪，水渍像地图般蔓延，几乎要碰在一起，头顶是乱糟糟的电线和晾衣杆，挂着些滴水的衣物。清晨的光线昏暗，只有巷子深处有一点惨白的天光漏下来，照出空气中浮动的尘埃。
壳体的搏动在进入巷子的瞬间变了。不再是均匀的脉动，而是变成了一连串急促的、小幅度的震颤，从前臂中段一直蔓延到掌根，像是信号突然被放大了。掌根末端的锁定感不再是“指向前方”，而是变成了“锁住某个极其具体的点”。弧线的密度在增加，沈棺能感觉到皮肤下那些细线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增殖、纠缠、收束，皮肤表面甚至能看到细微的凹凸纹理在动。方向感变得异常清晰，就像有一根看不见的丝线，从掌根直接连到西南方向某个看不见的终点，那根线绷得紧紧的，随着他的步伐微微颤动。
他控制着步速，每一步都踩在自己计算过的位置，避开地上松动的砖块和积水的洼地。不快，快了脚步声会急促，在这寂静的清晨巷子里显得突兀；不慢，慢了在巷子里逗留显得可疑。左转，穿过一段堆满破旧家具的过道，旧沙发露出黄黑的海绵，断腿的椅子靠在墙边，空气里是灰尘和旧棉絮的霉味，吸入肺里有些发痒。右转，路过17号那扇紧闭的、漆皮剥落的木门，他没有看，眼角余光扫过门框上那个熟悉的、用利器刻出的归元标记刻痕，笔画边缘已经风化圆润。壳体没有特别反应，目标不在这里，这里只是一段过去。
前面就是巷子中段那个最难通过的开阔地，也是面包车正对方向视野最开阔的一段，约莫有十来米见方，以前可能是个小天井，现在堆着些废弃的自行车和破花盆。沈棺停下，靠在湿冷的墙边，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打火机咔哒响了两次才打着，火苗在晨风里跳了跳，差点熄灭。他低头点烟，用蜷起的手掌和身体挡住火光，同时用余光飞快地扫了一眼巷口方向。
面包车的车窗降下来了一半。深蓝冲锋衣年轻人正举着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镜头稳稳地对着这个方向。沈棺甚至能想象对方拇指悬在拍摄键上的姿态，不是偶然，是系统记录。被看见了。这个念头清晰地浮起来，像一块冰掉进胃里。沈棺吸了一口烟，劣质烟草的辛辣呛进肺里，引发一阵闷咳，压下了壳体灼烫带来的那丝心悸。他转身，继续往前走，步速没变，甚至更慢了一点，还把抽了两口的烟拿在手里弹了弹灰，像一个抽完烟歇够了脚、心不在焉的闲人。他知道，从被镜头捕捉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暗处的影子。对方没有冲进来，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记录，而非干预。这意味着监视方的任务层级，优先的是观察与上报。
穿过开阔地，拐进另一条更窄的岔巷。这里的墙壁更逼仄，光线更暗，地上有些潮湿的腐烂菜叶。壳体的震颤忽然达到了一个峰值，掌根的灼热感陡然加剧，从“暖贴”变成了“持续灼烫”，热流沿着弧线冲向肩关节方向，撞击在关节处带来一阵酸麻，又猛地折回，在锁骨下方某处盘旋了一下，那里传来针扎般的刺痛。沈棺闷哼一声，右手下意识捂住左肩，手指能感觉到肩头皮肤下不正常的紧绷和微弱搏动。蔓延过了肩关节，正在向锁骨区域试探。他强迫自己放下手，保持常态。时间在刺痛中又溜走了一段，日头恐怕已经爬得更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