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过手掌，掌心朝上。掌心是最早的壳体，拓印着封线图案那层，完全固化，纹路密集。新分出来的细线到了掌根的位置停住，像碰到了一堵墙。末端微微发颤，频率很快，肉眼看像在打摆子。指尖开始发麻，不是针扎那种，是皮肤变迟钝，像在冰水里泡久了。
壳体在搜东西。
没有依据，但能感觉到。朝手掌方向的收束不是蔓延，蔓延是往空白区域扩张，分叉折向的行为是探测，像触角在空气里探路。
低头看了看照片和塑料袋里的粉末。壳体对同源物质一直有热感共振，但共振是被动的，像收音机收到信号。今天的反应不一样。壳体表面的弧线在主动移动，朝手掌方向收拢，像是想让手掌去接触。
捏住照片的一角。牵扯感立刻加剧，从缓慢的拽变成持续均匀的拉力。掌根处新到的弧线末端不再打摆子，稳稳停住了，像找到了方向。
照片上有同源物质残留。骨料在旧仓放了那么多年，照片长期处在同一个空间里，纸面纤维沾上了微量物质。浓度低到他的感官完全察觉不到，但壳体能。它在找。
松开照片，牵扯感过了十几秒才缓下来。新弧线回到静止，掌根末端重新开始缓慢颤动，回到了搜索模式。
盯着自己的右手看了很久。壳体在蔓延，纹路有方向性，这都是已知的。但蔓延和方向性都是被动的，像植物向光生长。今天的反应不一样。分叉、折向、搜索。壳体不只是在生长，它在用他的手当感知工具，主动去找同源物质。
这个判断压在心底，转回照片。姚是旧仓的看管者或者关联者。姚转移了骨料。但转移骨料的同时，姚在旧仓里留下了照片，照片背面有符号。照片拍的是2001年，冲洗店日期明明白白。姚不可能预见到二十年后沈棺会来旧仓翻找。但照片确实被刻意存放在暗格旁边，油布和红布包裹着，不是随手扔的。
脑子里把链条拉了一遍。父亲知道骨料在哪里，也知道找谁。父亲留了笔记。笔记里没有写骨料已经被转移，说明记录的时候骨料还在。后来姚把骨料转走了。转移之后，姚在旧仓留了照片和符号。
父亲的笔记指向旧仓。旧仓是第一站。他到了第一站，骨料不在了，但发现了姚留下的路标。旧仓不是终点。路标告诉他：不在这儿，往前走。姚在引导他。这个认知让他手指微微收紧。从被父亲的旧债逼进守棺人的门开始，他一直是被推着走的，被债务推，被壳体推，被时间推。现在连一个素未谋面的人也在推他。他不喜欢被人牵着走。但旧仓走不通了，骨料不在这里，壳体每天加速蔓延，昨天过了肘弯，今天接近肩关节，之后会怎样他不敢想。
必须找到骨料。骨料在姚手里。姚留了路标。路标指向下一个位置。拿起照片翻回背面，盯着那三笔铅笔符号。弧线、延伸、折角，指向右下方。
手札里夹着昨天在旧仓画的平面草图。门朝北，暗格在最里面角落。如果符号指向空间方向，右下方大约是西南偏南。回忆旧仓周围的地理，九曲巷东西向，旧仓在中段偏东，往西南偏南走是一片棚户改造区，三年前开工拆了一半，到现在还没拆完。
正在拆迁的片区，人少，建筑半拆半留，监控覆盖不完整，藏东西的条件很合适。把握不大，符号可能不是空间方向，可能是别的含义。但壳体在指路。弧线从昨天起就指向厚德巷东南侧，九曲巷旧仓在那个方向，方向对了，他到了。现在旧仓没有骨料，新分出来的壳体弧线在搜索。一旦搜到足够浓度的同源物质信号，它会继续指方向。
他开始收拾。不是整理，是清场。帆布垫子卷起来塞进角落的纸箱夹层，水壶里的水倒掉，压缩饼干的包装袋折了两折揣进口袋。地上的脚印用纸箱边缘蹭了两下，不一定有用，但至少不是原样。搪瓷缸子、照片、粉末、手札，分别用油布包好装回帆布袋。手机里拍的照片检查了一遍，确认铅笔符号的细节拍到了。这个落脚点他不打算再回来。
Day 3，日落之前他必须离开厚德巷。回去取旧仓的东西已经不可能，九曲巷在厚德巷东南方向，来回至少两个小时，加上搜索和可能的意外，半天就没了。半天是他剩下的全部。棚户改造区在旧仓西南，从旧仓步行过去半小时能到，但从这里出发要先经过厚德巷边缘再绕到九曲巷再往西南，路线太长，时间不够。
除非直接穿过厚德巷。巷口有监视车，穿过去等于在对方面前晃一圈，绕路又耗不起时间。这是今天必须面对的，棚户改造区是目前唯一的线索，不去，骨料的去向断了，壳体继续蔓延，明天会怎样谁也说不准。
搪瓷缸子拿在手里掂了一下，白釉上那几道细裂纹在手机光下像蛛网，昨晚的白光一点痕迹都没留。放回袋子里，拉上拉链。
手机显示早上五点四十二分，Day 3，剩不到十三个小时。站起来活动肩膀，壳体在袖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声，像指甲划过瓷器表面。壳体的热度隔着两层衣服都能感觉到，暖的，持续的，贴着皮肤像一块退不掉的暖贴。
翻出窗户之前，掏出手机，打开照片背面的放大图看了最后一眼。铅笔符号的三笔线条在屏幕上冷冰冰地躺着，弧线、延伸、折角，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伸着一根手指，指着地面的某个点。
来。往这里走。
手机收进口袋，踩上窗台翻了出去。晨风灌进领口，凉的。三号库房铁皮屋顶上凝着一层水珠，有几滴顺着边沿落下来，砸在肩膀上。没有回头，沿消防通道往物流园出口走。壳体在袖子里继续嗡鸣，弧线朝手掌方向的搜索没有停。它在指路。他只需要跟。但先得穿过厚德巷，巷口那辆面包车里的人，这会儿应该还在刷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