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里的火苗豆粒大小，昏黄昏黄的，照得屋里那些紫金墙砖发暗。

坐在八仙桌后面的男人把生锈铁签子随手搁在瓷碟上，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他没有转过身，抬起右手，用食指在粗糙的桌面上敲了两下。

“把门带上。神域的风大，吹凉了汤，药性就散了。”

陆星河站在门槛内三寸的地方，脚底板死死踩着地面。

左腿小腿肚子上的伤口撕扯着皮肉，疼得钻心。他右手扣着斩渊刀的刀柄，手心满是黏腻的冷汗，指甲边缘因为发力陷进了粗糙的护手布条里。

他盯着那个灰布长衫的后背。

太安静了。

整个屋子里听不到半点活人的心跳声，连呼吸的气流都没有。

钱有德在门外探头探脑，怀里死死搂着那本《死单清算副册》，胖脸贴在门框边上，压着嗓门哼哧：“老弟……这真真是你亲爹？怎么连个正脸都不给转过来，摆什么臭架子呢。”

雷千月反手握着断裂的半截破罡刺，侧身挡在门轴左侧，目光冷冰冰地盯着桌角那碗黑汤。

“你不是陆长生。”

陆星河开口，嗓子干涩得像砂纸磨过生铁。

“我爹那个人，穷酸刻薄，连下馆子点一碟茴香豆都要跟跑堂的掰扯两枚铜板的折头。他要是真在这里等我，绝不会舍得点一盏耗费太初活气的长明灯。”

坐着的男人肩头微不可见地动了动。

“记性倒是不错。”

男人说话的腔调平缓无波，每个字的间隔都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毫无起伏。

“十七年前把你送进聚宝阁当杂役，原本就是为了磨一磨你骨子里的野性。不市侩，就活不过下界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旧账房。”

男人抬起手，端起桌上那碗散发着刺鼻尸臭味的安匣汤，慢慢转过半边身子。

露出的半张脸，皮肉惨白，五官端正，下巴上甚至还有一撮修剪得极为齐整的山羊胡。

只是他的右眼眶里没有眼珠，嵌着一枚暗金色的齿轮，正顺时针缓缓咬合转动，齿缝里隐约流淌着一缕缕极细的银色光丝。

“替身。”

雷千月握着断刃的手紧了紧，脚下一错，将雷小满完全挡在身后。

“甲字零零零号伪装壳。神域用来糊弄主脑杀毒阵列的稻草人。”

陆星河看着那枚转动的齿轮，嘴角扯开一个满是嘲弄的笑。

“陆首席真是好大的手笔。自己躲在阴沟里不敢露面，扔个铁皮木偶在这里摆谱，顺便再端半碗洗脚水，想哄我把字签了？”

假身手里的黑汤微微晃了晃，汤面上浮出一层暗红色的油脂。

“这不是洗脚水。这是你十七年的阳寿结算凭单。”

假身把黑碗重重磕在桌面上，青瓷碗底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当年你娘怀着你跳下天雷台，本该母子俱灭。是我从九重天主脑的坏账库里，强行截留了十万方太初活气，又用素娘的三成生魂打了底当，才把你在人间界的户籍硬生生续了十七年。”

那枚暗金齿轮转动的速度加快，发出细密的咔哒声。

“十七年里，聚宝阁每月给你灌一勺安匣汤，老灶巷每年给你消一次生包账。你以为是你命硬？那是这具替身每天在这里替你承受三千道天道反噬神雷换来的。”

陆星河听着这番话，没有接茬。

他眼角的余心在屋子四周飞快扫视。

八仙桌底下，青石地板的缝隙比别处宽了半指，里面隐约透出一股腐烂白纸和烂泥混在一起的腥臭。

那种味道，他太熟悉了。

那是沧澜城地下排污暗河深处，几万个绝户账堆在红漆棺材板里沤烂的气味。

陆长生把替身摆在明面上，真正的大阵枢纽，根本不在桌上。

“编，接着编。”

陆星河把怀里的那截蓝色脊骨掏出来半截，晶莹剔透的光泽把半间屋子都映得泛蓝。

“你说活气是借来救我的，那这截骨头怎么算？”

陆星河往前跨了半步，斩渊刀的刀尖在地面青砖上拉出一串刺耳的尖音。

“你把素娘的真身判定成S-001号悬空坏账，瞒着总审计司私自截留。神域追查了十七年，你扛不住风控局的抹除程序了，就想出这么个绝户计。”

他把手中的长刀横在胸前，刀身上的锈迹在蓝光下显得斑驳狰狞。

“用我当防爆网，让我这个亲儿子签收这笔坏账。只要因果一闭环，太初法则就会判定是我恶意侵吞公款，降下雷罚把我连同这截骨头一起物理抹除。”

“到时候，坏账核销，神域平账。你这位首席清道夫不仅半点干系不沾，还能顺理成章地洗白那十万方活气，拿着我娘的命格去换神莲母核。”

陆星河盯着假身那只转动的齿轮右眼，声音压得极低，字字带刺。

“当爹的拿儿子当一次性白手套，你这算盘打得九天十地都听得见响。”

屋子里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只有那枚齿轮在空洞的眼眶里疯狂旋转，金属摩擦的声响越来越尖锐。

钱有德在门边听得浑身肥肉乱颤，牙齿磕得咯咯响。

“我的娘咧……这哪是亲爹啊，这比老灶巷那些放印子钱的活阎王还要黑八百倍啊！老弟，你刚才进门前就不该跟他废话，直接一刀劈碎这破木偶！”

假身沉默了片刻。

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嘴角忽然极其僵硬地向两侧拉开，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

“你既然都看明白了，那更应该清楚，你没有别的选法。”

假身缓缓站起身。

随着他的动作，他身上的灰布长衫寸寸碎裂，露出里面布满暗金色管线和复杂符文的金属躯干。

那些管线里流淌的根本不是活气，全是一行行飞速刷新的暗银色代码。

“太初警世钟已经在下界敲响。还有半刻钟，神域风控局的最高仲裁庭就会对这笔坏账进行终审。”

假身抬起金属手臂，掌心裂开一个圆孔，对准了陆星河怀里的蓝色脊骨。

“你如果不签收，主脑就会判定资产严重受损，直接引爆你体内的十万方活气。到时候，整座主机房连同方圆三千里，都会化为虚无。”

“你娘的母本会彻底湮灭，而你，连进轮回化作灰烬的资格都没有。”

假身迈出一步，金属脚掌重重踏在地面上。

整间屋子的紫金砖石轰然震颤起来。

“星河，替总审计司平账，是你生来唯一的用处。”

假身的声音从胸腔的扩音孔里震荡而出，带着不容抗拒的金属重音。

“把骨头交出来。代父抱盆，这是陆家的规矩。”

强烈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屋顶上的吊灯剧烈晃动，昏黄的光线被撕扯得支离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