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输机落地，赫里福德的跑道灯在舷窗外缩成两排橙色的虚线。轮胎擦地，机身猛地颠了一下，靠窗打盹的赵青龙被晃醒了。

他睁眼，眨了眨，又闭上，把头盔往脸上一拉，接着睡。

机舱里柴油味、汗味、枪油味闷在舱壁里，像一层旧毯子捂在人身上。

李峰坐在机舱前段靠舱门的位置，M7锁在枪箱里，枪箱靠在腿边。

舱里没开灯，只有仪表盘的荧光绿和头顶应急灯的一点暗黄。龙渊的人在两排折叠椅上歪七竖八地靠着。

许三多抱着爆破器材箱，手搭在锁扣上，睡着了也没松开。

拓永刚仰着头，嘴微张，呼噜打得轻，被旁边的李子墨用胳膊肘捅了一下，翻个身接着睡。

成才缩在角落，膝盖上摊着一本翻烂的旧笔记本，笔夹在指间，睡着了也没松手。

红狼坐在后半段，背靠舱壁，MK18搁在膝盖上，枪口朝下，一只脚搭着对面座椅的横杆。

海神在他旁边，胳膊上缠着纱布，是渡口弹片擦的，缝了三针，纱布上洇着一点暗色。

鲨鱼把伤腿架在对面的弹药箱上，闭着眼，呼吸很沉。键盘抱着频谱仪，屏幕还亮着，波形平缓地跳。

机舱里全是龙渊和波塞冬的人，挤得满满当当。

海豹五队不在这架飞机上。渡口任务一结束，他们就从拉雷多直接撤了，回科罗拉多海军基地。

雷耶斯中校走之前跟李峰握了个手，掌心还是那股硬茧，说了句“下次再合作”，带着人上了另一架C-130，往北飞。

海豹七队还在农场收尾，跟DEA办移交，明天才能撤。

运输机滑进停机位，引擎熄火，耳朵里还嗡嗡地响。舱门打开，地勤推着舷梯靠上来。

冷空气灌进去，带着赫里福德深秋的湿气，把一路积的柴油味和汗味冲散了。风里有草的味道，还有一点雨的味道。

“到了。”李峰站起来，拍了拍赵青龙的肩膀。“下机。各队清点装备，伤员送医务室，其余人回营房。”

赵青龙“嗯”了一声，把头盔扣上，起身。

龙渊的人一个一个从座椅上弹起来，伸胳膊的伸胳膊，揉脖子的揉脖子，拎着装备往舱门走。

许三多把爆破器材箱挎上肩，箱扣“咔嗒”一声扣紧。马宏扛起QJB-201，枪管上还缠着沙漠的防尘布。

拓永刚挎上191短突，枪口朝下，走两步又回头，替成才把落在座椅上的笔记本捡起来。

成才把本子塞进胸袋，打了个哈欠，跟上周青龙的步子。

波塞冬的人跟在后面。海神一只手不方便，鲨鱼一条腿不方便，两人搭着肩膀下舷梯，走得比谁都慢。

红狼押在最后，MK18斜挎在胸前，下到最后一级还回头看了一眼机舱。

李峰最后一个下。脚踩在湿漉漉的跑道边上，风从大西洋方向灌过来，把作训服吹得贴在后背上。

停机坪另一侧，另一架同型号的运输机正在关车，螺旋桨还有惯性，舱门里已经开始往外抬担架。

第一批下来的是伤员。龙渊这边没人重伤，担架上躺着的是从农场送过来的步兵排伤员，两个腿上缠着绷带，一个胳膊吊着三角巾。

后面还有一辆单独的车，灰白色的遗体转运箱固定在担架架上，箱盖贴着标签，往旁边的救护车推。轮子碾过积水，溅起细小的水花。

哈里斯排长在那辆车上。

副排长跟在担架旁边，一直跟到车门关上，才停住脚步。站在那里没动，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塌着。

雨丝落在他头盔上，顺着檐往下滴。

李峰走过去。

“排里的人都下来了？”

“十一个，一个没少。”副排长嗓子哑，“就差他。”

李峰点了下头。农场那天的土坡上，哈里斯蹲在弹药箱边上说过一句，说这个排一个都不能少。现在这句话，反着兑现了。

他把手按在副排长肩膀上，按了一下，没说话，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车门响。副排长上了后面一辆吉普，跟着往基地那头去了。

红狼从后面跟上来，站到他旁边，摸出烟盒又塞回去。“你们这飞机上的味儿，跟牲口棚似的。”

“肥皂他们呢？”李峰问。

“另一架，从布利斯堡直飞，比我们晚一脚。”红狼把枪带紧了紧。

“彩虹六号和鸢尾花从罗马回来，也是今天到，几点不知道，普莱斯没给准数。”

“铁锤直接回毛熊国了。谢尔盖走之前说，休整两周，两周后归建。”

“先回营房。”李峰说，“枪入库，人休整。晚上普莱斯开会，我去报到。”

“行。”红狼把烟叼在嘴上，没点。

从停机坪到生活区有一段水泥道，沿跑道边，两侧是铁丝网和草坪。路灯一盏一盏亮着，昏黄的光打在地面积水上，一条一条反着亮。

路过训练场，远处模拟街区里还亮着灯。有人在里面跑CQB，枪声断断续续，闷在墙里，跟雨声混在一起。

赵青龙停下来看了两秒，被李子墨拽了一把。

“不是咱们的场子。”

赵青龙“嗯”了一声，跟上。

营房是四栋并排的三层小楼，龙渊分在第三栋，和波塞冬背靠背。

李峰推门进去，一楼公共休息室已经烧好了暖气，长桌上摆着几壶热水和一摞干净毛巾。

他没急着上楼，先站在门口把话说了：“弹匣都交上来，清点完再睡。枪明天一早验膛入库，今晚谁身上都不许留一发。”

赵青龙第一个把弹匣退下来，拍在门口的弹药箱上，哐当一声。李峰这才把枪箱立在墙角，上楼冲澡。

热水打在肩膀和后背上的时候，整个人像被从里到外泡开了。肩膀上那道从伐木场就开始酸的筋，被热水一冲，软下来。

他站在花洒底下好一会儿没动，听着水打在瓷砖上的声音，脑子里是空的。

洗完下楼，休息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赵青龙窝在沙发里，脚搭在茶几上，手里捏着一罐可乐，正跟李子墨抢遥控器。

两个人谁都不说话，遥控器在两只手之间来回拽。李子墨笑，赵青龙不笑。

“给我。”赵青龙说。

许三多坐在角落，把爆破器材箱搁在膝盖上，一样一样往外掏：装药块、导爆索、雷管盒。

清完了在笔记本上打勾，勾打得很直。

“导爆索还剩多少？”李峰走过去。

“七米二。领了十二米，用了四米八。”许三多把本子转过来给他看，“消耗得报上去，差一公分都不行。”

“报。”

拓永刚躺在另一张沙发上翻手机。马宏坐在桌边拆机枪，弹链摆成一条，一节一节数。

“打了两个弹链，还剩三个满的、一个半的。”马宏抬头，“李队，这个数我先报班长了。”

陈默从医务室方向回来，手里捏着一叠伤情记录，在桌边坐下，一张一张理。

“伤呢？”李峰在他对面坐下，倒了杯水。

“海豹五队那个大腿中弹的，子弹穿过去了，没伤骨头，缝了针，跟着雷耶斯回科罗拉多了，后续在那边做。”

陈默把记录翻了一页。“波塞冬的海神胳膊上三针，不碍事。鲨鱼小腿让弹片犁开一道，清了创，缝六针，半个月不能负重。”

“咱们这边没人重伤，都是擦伤和磕碰。”他合上本子，“哈里斯的遗体送基地殡仪馆了，副排长跟着过去的，后面的事基地接。”

李峰点了一下头。

红狼从隔壁楼过来，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从食堂拿的冷三明治，往桌上一丢。“先吃点。普莱斯那边说准了没有？”

“没说，让等通知。”李峰拿了一个，拆开包装纸咬了一口。面包是凉的，火腿咸得发齁。

正说着，外面传来汽车引擎声。一辆深灰色路虎停在楼门口，肥皂从副驾驶跳下来，后面跟着小强和盖兹。

三个人还穿着沙漠迷彩，脸没洗，头发乱着，作训服上沾着农场的黄尘，精神头倒还行，走路的步子不慢。

肥皂推门进来，扫了一眼屋里，冲李峰抬了抬下巴。“你们比我们先到。”

“路上没停？”

“停什么，我又不困。”肥皂把MK18靠在门边，退下弹匣拍在桌上，拉把椅子坐下，伸手拿了个三明治，拆开就咬。

李峰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这人眼下两道青，嘴还硬。

“海豹七队留在农场收尾，明天回科罗拉多。”肥皂嚼着说，“技术工人和俘虏都移交给DEA了。场子交给墨西哥陆军一个排看着，等核生化小组把导弹和引信全部运走才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