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场那边的收尾是肥皂和谢尔盖盯着干的。

下午两点多，太阳已经偏西了，把谷仓旁边的空地晒得发烫。空气里混着柴油、铁锈和干燥的泥土味，晒得人后颈发疼。俘虏蹲在地上，手扎在背后，排成四排，每排十五六个，低着头，影子被太阳拉得很长，横在泥地上。海豹七队的人端着枪守着，枪口朝下，偶尔扫一眼人群，确认没人动。

威尔逊的副排长带着步兵排剩下的几个人在清点人数，一个数一个划，划完了在单子上写了个总数，递给肥皂。肥皂看了一眼，折好塞进口袋。

“一百一十七个。”威尔逊的副排长说。“武装人员大概六十多，剩下的都是技术工人。有几个身上还穿着工作服，手指甲缝里全是机油，有的连鞋都没换，就是在这儿干活的。”

“技术工人分开押。”肥皂说。“武装人员往谷仓那边集中，技术工人往马厩那边。中间隔开，别让他们串供。”

“已经分开了。”

谢尔盖从工具棚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袋硬盘和电台零件，往旁边的箱子上一搁。袋子是防静电的，封口夹上了。他拍了拍袋子上的灰，喘了口气。

“通讯设备全部拆完了。”谢尔盖说。“天线拆了，电台拆了，硬盘拆了三块。键盘正在拷数据，拷完一份，封一份，交给海豹的人带走。”

“键盘那边还要多久？”肥皂问。

“他说再给他四十分钟。”谢尔盖说。“数据量大，跑得慢，但硬盘里东西很多，通讯记录、定位信息、通话录音，全在。够我们用的了。”

主屋那边，缝线已经处理完了所有伤员。步兵排的哈里斯排长在上午八点二十分牺牲了。缝线做了能做的所有事，止血带、血浆、胸腔密封贴，全用上了，没救回来。腹部两弹，弹孔在腹膜上打穿了，腹腔内出血，血顺着纱布往下渗，怎么按都按不住。缝线最后把血止住的时候，人已经没了呼吸，瞳孔散了，脸白得像一张纸。

副排长蹲在主屋门口的台阶上，手里还攥着哈里斯的狗牌，链子绕在指间，绕了一圈又一圈。他没哭，就是手在抖，一下一下地抖。缝线从屋里出来，看了他一眼，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半壶水递过去。副排长接过去，没喝，攥在手里，水壶的金属壳被太阳晒得发烫。

“遗体送走的事，我跟运输机那边确认过了。”缝线说。“下午四点有一班飞机，从布利斯堡过来，专门接伤员和遗体。哈里斯排长和其他伤员一起走，路上我跟着，不会出事。”

副排长点了一下头，站起来，把狗牌塞进口袋里，往谷仓方向走，去盯着俘虏清点。他走路的姿势有点僵，像是腿上绑了什么东西，又像是只是太久没动。

肥皂站在主屋门口，把各队的情况在心里过了一遍。龙渊和波塞冬已经从农场撤出去了，往拉雷多西边去了。铁锤的人留在农场帮着收尾，谢尔盖带人把弹药库里的导弹弹体和引信全部搬出来，在谷仓前面的空地上码成一排，用防潮布盖着，等核生化小组来接手。导弹弹体十二枚，每枚裹着防潮纸，纸外面再缠一层塑料布，码得整整齐齐。引信木箱二十四个，叠在弹体旁边，箱子上的编号用铅笔写着，一个对一个，不会乱。

“铁锤，谷仓这边交给海豹七队的人，你带你的人回布利斯堡待命。”肥皂按住送话键。“农场的事，我跟海豹七队收尾，够了。渡口那边，龙渊、波塞冬和海豹五队去，你们铁锤先回去休整，后面还有用得着的时候。”

谢尔盖在频道里回了一声“收到”，带着铁锤的人上了悍马。引擎声从谷仓旁边响起来，车斗里的弹链箱和弹药箱晃了一下，车拐上土路，扬起一片黄尘，往北边去了。

海豹七队的韦伯少校在谷仓旁边和肥皂碰了头。韦伯看了一眼谷仓里的坦克和皮卡，又看了一眼俘虏堆里那些技术工人，在平板上划了几下，把平板塞回战术背心的口袋里。

“坦克和皮卡，等运输船来了，直接装船运回布利斯堡。”韦伯说。“技术工人审一遍，筛出真正干活的，剩下的武装人员全部押走。DEA那边的人明天到，让他们接手审。”

“恶狼和贾尼的副手呢？”

“恶狼单独押，贾尼的副手也单独押，分两辆车。”韦伯说。“不能让他们在路上串供，也不能让他们跟其他俘虏接触。”

肥皂从主屋那边走过来，手里捏着一张纸。“我这边清完了。技术工人名单在这里，一共四十二个。大部分是墨西哥本地人和几个中美洲来的，都说自己是来干活挣钱的，不知道农场里存着什么东西。有三个说不清楚自己怎么来的，我单独标出来了，这几个回去再审。”

韦伯接过名单看了一眼，折好塞进口袋。“行。我带人把谷仓里的东西清完，下午运输机来了，分批走。”

“小强和盖兹留给你，帮你盯着俘虏。”肥皂说。“我跟幽灵留下来，等运输机走了再撤。”

下午四点多，拉雷多西边四十公里。

土路从拉雷多城西出来之后，越走越窄。柏油路变成了碎石路，碎石路变成了土路，土路最后连路都没了，只剩下两道车辙印，在荒草和沙砾之间歪歪扭扭地伸向河边。路两边是低矮的灌木丛，叶子被风沙打得发灰，枝杈横在路边，车过去的时候刮着车门，发出沙沙的响。

李峰把车停在离渡口还有三公里的一片枯树林里。树林不大，树干歪歪扭扭的，有的已经断了，断口在风里晃。叶子被风沙打得只剩稀稀拉拉几片，但枯得够密，车停进去从外面看不见。四辆悍马一辆接一辆停在树林深处，车头朝外，对着渡口的方向，车灯全灭了。

“各队下车，步行接近。”李峰按住送话键，声音压得很低。“渡口那边，蜂鸟的无人机在飞，正在传画面。”

他蹲在枯树后面，把平板电脑打开。屏幕上，渡口的画面清晰可见——一段干涸的河床，宽大概一百多米，河底是浅水和碎石，水很浅，刚没过脚踝。一条旧渡船靠在岸边，船身锈得发红。渡口这一侧是墨西哥，对岸是美国，两侧都是荒地。渡口旁边有一排废弃的棚屋，屋顶塌了一半，椽子露在外面。棚屋外面停着两辆卡车，车斗用篷布盖着，篷布边缘用绳子捆着。

“蜂鸟，热源情况。”李峰按住送话键。

蜂鸟的声音从频道里传来，很轻：“渡口这一侧，棚屋旁边有八个人，围着一堆火，有枪。渡船上有两个人，在船上坐着，像是值守的。河对岸暂时没看到人，但棚屋后面有一片灌木丛，热源显示里面有零散的人，估计三四个，可能是暗哨。”

“贾尼呢？”

“还没到。渡口现有热源里没有符合贾尼特征的人。按照屠夫和恶狼的交代，贾尼的车队从墨西哥一侧过来，到渡口之后过河，到美国一侧跟人会合。现在渡口这边的人是接应的，在等他。”

李峰把画面放大，盯着那排棚屋和渡船看了一会儿，按住送话键：“各队注意，分工如下。红狼，你带波塞冬从南侧摸到渡口下坡的位置，等贾尼的车队到了，封住渡口出口，别让接应的人跟贾尼会合。雷耶斯，你的人从北侧压，目标是河对岸灌木丛里的暗哨，清掉之后原地待命，堵住贾尼往北跑的路线。赵青龙，你带龙渊的人上渡船，把船上值守的两个控住。渡船是渡口唯一的过河工具，控住它，贾尼就过不了河。我带李子墨和拓永刚在中路，等贾尼的车队进了渡口，正面截断，把他跟护卫隔开。”

“收到。”红狼、雷耶斯和赵青龙同时应声，三声叠在一起，短促。

“各队到位之后，等我的信号。贾尼的车队预计十一点半左右到，我们先不动，等他们把车开进渡口，人下车，再动手。一波打完，不给反应时间。”

天黑之后，各队进入位置。

李峰趴在渡口东侧一段土坡后面，面前是M7，枪口对着渡口方向。土坡上全是碎石和枯草根，趴着的时候硌着胸口和膝盖，他把作战服的下摆掖进腰带，又调整了一下重心，把枪托抵紧肩膀。李子墨趴在他右侧，拓永刚在左侧，陈默在后面十米，架着QJB-201，两脚架撑在碎石上。

龙渊的赵青龙带着许三多、马宏、成才、高岩摸到了渡船附近，潜伏在河岸的草丛里。草丛高及腰际，把人整个遮住了，从渡口方向看不到。许三多趴在最前面，QBZ-192的枪口对着渡船的船舱口，呼吸压得很轻。

红狼带着波塞冬的人摸到了渡口下坡的南侧。海神和鲨鱼各带一组，分列在渡口入口两侧，蹲在灌木丛后面。铁砧的M240架在土坡高处，枪口对着棚屋和渡船之间的那段开阔地，弹链从机匣侧面的弹箱里垂出来，压在战术背心的腰带上。键盘蹲在红狼身后，频谱仪贴着地面，屏幕上波形平稳地跳着，绿色的线在夜色里一晃一晃。

雷耶斯带着海豹五队的人从北侧压过去，已经摸到了河对岸灌木丛的外围。老猫带着狙击组在河岸高处架好了枪，鹰眼的瞄准镜对着灌木丛，十字线在夜色里压着一个固定的点，纹丝不动。

十一点二十分。耳机里传来蜂鸟的声音：

“渡口北侧土路，车队来了。四辆卡车，两辆皮卡，打头的皮卡上架着机枪。车灯开着，在往渡口方向走。速度不快，像是在探路。”

李峰按住送话键：“各队注意，车队来了。赵青龙，渡船那边先别动，等我的信号。红狼，渡口入口封住，别让他们退回去。雷耶斯，等车队全部进了渡口之后，你那边先动手，把对岸的暗哨清了，然后压向渡船方向。”

“收到。”几个人同时应声。

十一点二十八分，车队拐进了渡口。打头的皮卡停在棚屋旁边，车斗里的机枪手跳下来，跟棚屋旁边的人说了几句话。那人指了指渡船，又指了指对岸，机枪手点了点头，站回皮卡旁边，手搭在机枪的握把上。后面的四辆卡车一辆接一辆停在渡口空地上，车厢篷布掀开，人往下跳，一个一个，跳下来就站成一排，手搭在枪上，四下张望。

李峰数了一下，四辆卡车加两辆皮卡，跳下来的人大概四十多个。装备比农场里那些人好得多，清一色的黑色战术背心、夜视仪、带消音器的AK和M4，腰上别着格洛克，腿上挂着匕首。这些不是农场里那种临时凑起来的武装人员，是正规的作战人员。

贾尼从第二辆卡车的副驾驶上跳下来。瘦高个，灰白的头发剪得很短，脸上刮得很干净，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胡茬。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战术夹克，拉链拉到胸口，腰后别着一把手枪。他站在渡口边上，看了一眼渡船，又看了一眼对面的河岸，朝身边一个穿黑色战术背心的人说了句什么。那人点了下头，带着几个人往渡船方向走。

李峰把手按在送话键上：“赵青龙，渡船那边有人过来了，先把船上的人控住。雷耶斯，动手。”

赵青龙的QBZ-191从河岸草丛里响了两发点射。渡船上的两个值守应声歪倒，一个往前扑倒，砸在甲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另一个往船舱里缩，被子弹追着打在肩膀上，半跪下来，被赵青龙翻上去的人一把按住。赵青龙带人从草丛里翻出来，冲上渡船，把倒下的两个人拖到船舱里，动作快得像早就排练过。许三多在船舷外侧蹲下来，QBZ-192的枪口对着渡口方向，压住河岸。

同一时刻，雷耶斯的人从北侧灌木丛的外围压上去。老猫的狙击枪在夜色里发出一声沉闷的枪响，子弹从八百米外飞过来，灌木丛里一个暗哨往前扑倒，再没动静。海豹的突击组从两翼包上去，灌木丛里剩下的几个暗哨还没来得及举枪，就被消音武器一个个放倒了，枪响很轻，像谁在远处折了一根树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