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林匹亚的内层走廊极宽极白，地板上一层极薄的铜色光缓缓流动，像一条被埋在旧竞技场底下的暗河。
那光不烫，不亮，只沿着走廊中轴极慢极慢地朝前淌，把两侧墙壁映成一种极淡极暖的旧金色。走廊极高，天花板离地面至少有四五层楼，顶上垂着极多极长的旧铜链，链端挂着极小的铜牌，铜牌被从深处来的气流极轻极慢地吹动，互相碰着，发出极细极碎的叮当。那声音不大，但在极静极长的走廊里，像有人用极轻极慢的指节在替整座城市数步。特洛伊走在走廊正中。他的战锤斜背在身后，锤头朝下，锤柄末端偶尔极轻地碰一下后腰。左臂还在疼，后背的标记纹路从乙级铜色变成了旧金色，像一根被重新锻过的旧锁链，贴着皮肉极慢极慢地发热。他没有停。他知道自己不能停。宙斯还在看台上看下一场比赛，这是他唯一能进内层的窗口。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嵌着极多极密的旧铜牌。最初几块，特洛伊以为还是往届拆解者的编号，可他走近了看，发现不对。铜牌上刻的不是编号，是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跟着一届比赛的年份、一次改造部位的名称、以及一句极短的旧体评语。他把最近的一块读了一遍。那上面写着一个叫“维克多·克雷”的人，第几届全能组第八名，改造部位是右肺和左小腿。评语只有一行：“升级成功，转岗观赛单元·第四排·永不移动。”他又往前走了几步，读下一块。铜牌上的名字换成了“艾琳·莫里斯”，全能组第五名，改造部位是双臂和脊椎。评语是：“升级成功，转岗擂台清洁臂·第七号·每日清洁三小时。”再往前，又一块——“雅各布·陈”，全能组第三名，改造部位是全身。评语更短：“升级成功，转岗看台底柱·液压承重单元·编号无。”
特洛伊一路读过去。几千块铜牌，从走廊入口一直排到尽头。他没有全读，但他看得够多了。所有“升级成功”的人，最后都不再是人形。有人被改成只看不动的观赛单元，坐在看台第四排的旧铜椅上，永远睁着眼睛，永远不能转头；有人被改成擂台清洁臂，每天用旧铁爪擦洗他曾经打过的那块台面；有人被改成看台底部的液压缸，撑着几千吨重的旧铁看台，一动不能动。他们在擂台上赢了，没有被拆解。但他们没有被放过。他们只是从“被拆成几块”变成了“被装到哪里”。宙斯的评分系统不给人自由。它只决定一个人被拆成几块、装到哪个编号上。特洛伊把战锤握得更紧了。他后背那道旧金色标记纹路极轻极慢地又热了一层。他想起时晚晴在蒙彼利埃顿钟楼外墙刻下的那些旧纹。那些纹路一直在说同一件事——有些东西在被使用，却不被允许活着。奥林匹亚的“升级”是另一种形式的“拆解”。它不把人的身体拆散，它把人的意志拆散，然后把人剩下的部分安进某个编号的槽里。他要把评分系统从内部关掉。不是为了赢。是为了让这些人不再被“升级”。
走廊尽头有一道被旧铜锁封住的门。门极高极厚，由一整块旧青铜铸成，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只在正中嵌着一枚极小的铜制评分盘。盘面上刻着一行字：“评分者，入内。分数低于九十者，不得通过。”特洛伊走到门前，极轻极慢地抬起右手，把评分盘转了一圈。盘面极慢极慢地亮起来，显示他的旧标记：乙级。分数：九十二。铜锁极轻极慢地从内部弹开，门从中间极慢极慢地滑开。门后是一条通向主控台的暗梯。暗梯极窄极陡，只容一人侧身通过，梯壁是旧铁板和旧铜管绞成的，往上走会碰到极多极低的旧横梁。特洛伊把战锤从背后取下来，斜抱在怀里，侧身挤进暗梯。暗梯深处极黑，只有极远极远的地方透出一点极淡极暗的旧金色光。那光的主控台，就是奥林匹亚评分系统的心脏。他往上走。每上一步，后背的标记纹路就极轻极慢地亮一下。他在接近那座系统的同时，系统也在接近他。
研究所里，妞牛睡了不到一小时就自己醒了。
她没让晨曦叫，也没喝热水。她直接从墙角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走到屏障装置前，接过晨曦手里的螺丝刀。她说：“第三层。最后一层。铜管比前两层细，接口也更密。三十六根。每根相位差不能超过零点三度。超了，整层共振会从内部裂开。裂开不是漏气，是往回收。收到最后，整个屏障会缩成一颗球，把研究所和我们一起挤在里面。”她没吓唬谁，只是把风险说清楚。晨曦已经站在装置前。他右腿旧伤在连续一夜的支撑后已经几乎没感觉了。他把重心压得更低，双手压住第三层铜管的主接口，肩膀极稳。他没有问“有没有别的办法”。他只说：“开始。”
阿诺已经守了一整夜。他把爷爷最后那页图纸重新描了一遍，用铅笔在断口旁边补上了妞牛标出的相位环位置。他把图纸按在墙上，左手拿着旧计算尺，右手极快极稳地报着每一根铜管的相位读数。妞牛在装置前极快地校准。一根，两根，三根。三十六根铜管逐一被接进相位环。每接完一组，她就用螺丝刀在接口处极轻极慢地拧三下，再退半圈。动作很轻，但极稳。晨曦的双手一直没松。铜管在充能预热中极慢极慢地升温，压力从接口处一波一波地传上来。他把膝盖压得更深，把腰贴在工作台边缘，用整个上身的重量抵消铜管的回弹力。他没有说话。他只是极轻极慢地呼吸。每一次吸气都数一下。数到第三十六下时，妞牛把最后一根铜管拧紧，把手按在启动键上。她说：“第三层。最后一次。撑住。”
屏障装置从极低极沉的嗡鸣开始慢慢爬升。整个研究所的墙壁都在极轻极轻地震，墙角的旧工具在架子上极轻极慢地抖。妞牛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功率曲线，极快极轻地数着：“五十一。六十三。七十四。八十二。九十一。九十七。一百。稳住。三秒。二。一。”屏障装置猛地一静。整间研究所忽然极静极静，静得能听见窗外山巅方向第二场比赛的号角声，也能听见地底极远极远传来的一声极轻极沉的震动。妞牛慢慢把手从启动键上移开。她极轻极慢地吐了一口气，说：“第三层通了。屏障完整。海啸来，我们挡。”
晨曦松开铜管接口。他的双手在微微发抖，手背上有几道被旧铜管磨出的极细红痕。他没有坐下。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脖子上那枚灭掉的链坠。链坠贴在他胸口，安静得像一颗被时间收走的心。他极轻极慢地把手按在链坠上，极轻地按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问妞牛：“还有多久？”
“海啸还有不到两天。”妞牛把平板转向他，“但我在刚才的充能里截到一段地底次声波。不是地震，是海浪。水已经动了。比我们预估的快。最多一天半。”她看向晨曦，又看了一眼墙角冷冻舱里那道极淡极静的蓝白光，“屏障挡住了海啸，我们就挡住了一半。另一半是唐板鸭的魔军。它知道我们在这里。它在等我们打开屏障，然后从外面打进来。”
晨曦极轻地点了下头。他把外套重新穿好，把深潜之心项链收回领口，贴在胸口。他看了一眼阿诺，又看了一眼沉睡的博士。然后他走到研究所门口，推开旧铁门。外面的天已经亮了。奥林匹亚山巅的看台在晨光中极白极亮，像一整块被日头烤透的旧铁。第二场比赛正在看台上进行，看台方向传来极重极密的鼓声和铜钟声。特洛伊还在内层走廊深处，暗梯尽头那座主控台还隔着极多极暗的旧铜管和旧铁板。时间防骑在档案室方向留守，准备在特洛伊关掉评分系统后把暮钟回声安全带回。妞牛把工具收好，站起身。她说：“屏障我守。你去接应特洛伊。他去关系统，时间在档案室等。我们分头走。阿诺留下来帮我。”晨曦看了她一眼。他没说“你一个人行吗”。他只说：“屏障如果先撑不住，把冷冻舱推上塔顶。塔顶有旧信号灯。我会回来。”
妞牛极轻地点了下头。她把制造机的辅助监控端口打开，把冷冻舱的状态参数挂到平板首页。然后她转身走向屏障装置，把最后一份校准数据存进系统。她的左手小指在数据归档时极轻极慢地颤了一下。她没在意。她只是在心里算了一笔极短的账：屏障完整，海啸一天半，特洛伊在内层，时间在档案室，晨曦在路上。所有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她极轻极慢地吸了一口气。她说：“开工。”
（第二部 第一百九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