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将尽,弹章已入宫。
纸上的话写得很齐整。
肃王府亲卫曾守城门外栈道,曾护送第八号活证转入急护处,又曾在城南废沟外看守路线。如今城南临时验房里,棺、卷、人都与肃王妃有关。若说这是依案保全,何以外线调度要用肃王手中的京畿副符?
末尾只有一句极重的话。
以兵护私验,借尸聚势。
齐川把弹章的副抄放到书案上时,萧承砚正翻昨夜的外线登记条。
条子一张接一张,平码得很整齐。哪一段路由城门司先封,哪一辆棺车何时出栈,谁在南巷口交接,谁只负责看外路,谁不得进验房,写得比弹章里的话多得多。末页还夹着皇帝当日依京畿巡防旧制暂拨的副符令。
副符不是肃王府常握的兵权。
旧货船靠岸那夜,城门外人多、栈道窄,八口薄棺又不能任人搬走。城门司请示后,御前才依旧制暂拨一枚京畿巡防副符,限船案外线、限迁移路、限三日借用。符能调的是登记在册的外线协作和紧急通路,不许入验房,不许碰原卷,不许以此查扣旁人,更不许越过城门司与大理寺已有的文书。
可一枚符到了弹章里,便成了王府借兵替自家人立衙。
裴九站在书案另一侧,脸色沉得厉害。
“属下去查是谁递的话。”
“不用。”萧承砚道。
“可他们把王妃……”
“先看条。”
萧承砚将一沓登记条推过去。裴九压下火气,一页页翻开。第八号活证入急护处时,外路由城门司先记名,王府亲卫只护担架过最乱的一段,担架进帘后便退在门外。七口棺迁往城南时,车夫是城门司点名,封缝由会同书吏核,亲卫只守巷口,不碰棺卡。废沟取样那日,外路的两道脚印与空车离向,也已另页交城门司按号留查。
每一条后面,都有经手人和时辰。
齐川低声道:“言官的人今晨还在问,王府可有谁进过验房。”
“把准入簿副页送去。”萧承砚道。
“原簿不出城门司柜。”
“是。”
齐川又问:“外头的人越说越难听,要不要请京兆尹禁议?”
萧承砚抬头。
“他们拿的是可问的事。”
“用禁议堵住,便成了不可问。”
齐川不再多言,转身取副页。裴九却没动。
“王爷,副符尚未届满。昨夜废沟外有人撤了,今日若再有动静,城门司未必能赶得上。”
萧承砚的指节在铜符边缘停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
“城门司能接。”萧承砚道。
裴九抬眼。
“若接得慢……”
“那便让他们在簿上写清为何慢。”
萧承砚收起最后一张条子。
“船案不是王府的案。外州来件也不是她替自己求来的势。”
“符在本王手里一日,他们便能拿它绕开这些。”
他说完,将铜符放进匣中。
“备车。入宫。”
天色刚泛白,宫门前的石阶还凝着一层薄霜。
御前内侍接过通报时,萧承砚没有让人去传肃王府的委屈,也没有带上那些写得越发难看的流言。他只带了副符令、三日外线登记的认证摘录,以及城门司与大理寺各自能接什么、不能接什么的一页分列表。
皇帝见他时,正看那道弹章。
殿中炭火烧得很稳,暖意却压不散纸上的冷墨。皇帝没有立刻让人赐座,只问了一句。
“这符,尚有一日。”
“是。”萧承砚跪下,将匣子双手托起,“臣今日缴还。”
皇帝的目光落到匣上。
“外线未结,你先还符,是要朕替你担城南的风险?”
“副符本就出自御前旧制,不该久留王府。”萧承砚道,“船案外线,请陛下令城门司依职掌接续;封卷与会同,请大理寺按既有程序接续。臣不再以王府名义调度。”
皇帝没有碰那只匣子。
“你是在替谢照微求什么?”
萧承砚抬起头。
“臣不替她求司名、司权或官位。”
殿中静了一瞬。
皇帝盯着他,像在衡量这句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借退为进。萧承砚却没有再解释。他若趁着交符,把新衙、印信、俸额一并摆到御前,外头的话只会换个说法继续写下去:肃王先摆出让权,再以妻案换权。
那不是谢照微要的路。
她想要的,是一张卷递进京后有人依法收讫,是一具尸停在原处时有人肯会同,是活人尚未被写成死人时,有一页能拦住最后的转送。那样的事不能靠他用一枚兵符去换,也不该写成肃王府给谁的恩赐。
“臣只问朝廷。”萧承砚的声音不高,“门外的人送来的卷,该往何处收讫。”
皇帝的指尖在弹章上轻轻一叩。
“你倒会挑时候问难题。”
“已有来件等着。”
萧承砚说,“臣今日不替任何一张卷求结论。只请陛下别让它们因为没有一处肯接,便仍旧回到火里、水里,或旧簿的空白处。”
皇帝沉默许久,终于示意内侍收下匣子。
铜符离开萧承砚掌心时,没有半点声响。
可殿外等着看的人都明白,那不是一枚寻常的腰牌。京畿暂调副符虽只限三日、只限船案外线,握在手里便能在城门之外多一层直接调度。萧承砚在期限未满时交还,等于先把最容易被说成私权的那一层撤了。
皇帝没有因此松口允立任何新司。
“城门司接迁移路、外线守望与出入留记。”皇帝道,“大理寺接会同、护卷与文书归档。各照旧制,不得借船案扩张职掌。”
他顿了顿,又道:“若再有外州来件,仍由大理寺既有会同体系核收,能不能入复核,按卷说话。”
“至于你要的门,朝廷自会议。”
这不是答案。
只是把门前暂时不许塌下去的几根木头,按回旧制的槽里。
萧承砚俯身。
“臣遵旨。”
他起身时,殿侧已有御史忍不住开口。
“王爷既知避嫌,城南验房何不一并撤去?免得女子执页,仍扰朝中纲纪。”
萧承砚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临时验房有会同页、有届满时辰、有准入簿。”
“你若认为不合,依页写明哪一条不合。”
那御史被噎得脸色发青。
萧承砚没有替谢照微说她比谁高明,也没有替她宣称那间屋子该永远留下。他只把他们已经写过的规矩原样递回去。若有人要拆,便该在纸上写出拆哪一格、为何拆,而不是指着她是肃王妃,便让所有尸、卷和活证重新无处可去。
城南临时验房里,谢照微是在午后才听见交符的消息。
那时她刚核完第六棺的一份复封补页。大理寺差役把新的接续调令送到门内,城门司主簿在外头重新挂起换防牌。牌上列得很清楚:西巷至废沟口,由城门司值守;封柜与准入簿,由大理寺差役照会同号轮看;义庄收殓区仍归赵娘子和义庄管事在各自范围内照看;王府亲卫撤出门外常驻。
最末一行写着,裴九及原王府外线人手,如有路线所见,只得按城门司交接簿登记报送,不得自行查扣、封场、问讯。
陆青棠读完,先把调令副页压到换防簿旁。
“时辰从未正起。”她道,“旧人撤出,新人接入,各留一笔。”
谢照微没有立刻说话。
她走到门外时,萧承砚正站在西廊下。日头照在他的肩甲边缘,风将他袖口吹得微微扬起。裴九没有跟着,外路的人正依新簿向城门司值守逐一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