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赵娘子没有再背着木钩来催交尸。
她仍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短褂,收殓布却叠得整齐,放在门内的板凳上。第六棺外绳的附页已复封,蓝蜡碎片也挂上了独立封号。她站在两张案之间,像是不知道该先看哪一处。
谢照微先开口。
“有事?”
赵娘子没有绕弯。
“我想学。”
陆青棠从文案里抬起头。
赵娘子望着七张棺卡,声音发沉。
“我收过太多交来就烧的女尸。摸到绳,闻到油,见到车轮压过哪片泥,都只管自己记着。记着有什么用?下一拨尸进来,前一拨就没人提了。”
她停了停。
“我想学你们这个。棺卡,收殓留证,能让人以后还问得回来的东西。”
谢照微没有立刻说好。
“你想学的是看出凶手,还是留下你看见的?”
赵娘子一怔。
“都想。”
“前一样,眼下不能教你。”谢照微道,“后一样,也不是写几笔就行。要担错字、空栏、经手和停手线。你写过的东西,日后可能有人拿来问你;你没写的东西,也不能因为怕人问就补上。”
赵娘子听得有些发怔。她从前只知道义庄的簿子会记“收”“焚”“交”,却没想过一张纸也能叫人承担这么多。若写错一根绳,后头或许会有人顺着那根绳去问她;若把没见过的事写进去,旁人又会把她的日子、义庄的姐妹,甚至一条旧巷的门都翻出来。
可她想起那些没人认领的女人被抬进火房时,管事也从未问过她们愿不愿意背一张纸。旧规替人写死,才最不讲边界。
“我宁愿先学怎么不乱写。”赵娘子道。
赵娘子听得脸色发紧。
“那我若写错呢?”
“改回来的时候,留改正缘由。”
“若有人逼我多写?”
“写他逼过。再停。”
赵娘子沉默了很久。
“我先学收殓留证。”她道,“不验尸,不定案,不去问活人。”
谢照微点头。
“先试一张样格。”
陆青棠取来一张没有案号的收殓样格。上头只有几栏:所见物、位置、触感或气味、相似处、未见处、经手与封号。她又将第六棺外绳的复封袋取到桌上。
袋子不重新拆。
只打开外侧透明的看样页,露出此前已封存的原状画照与一小段依程序留出的对照绳纤。
“你看得到什么,写什么。”谢照微道。
“看不到的,不许拿从前的事替它补。”
赵娘子握笔的姿势很生。
她识得些字,能认交班簿上的常用名,却从未写过这样一张页。陆青棠没有替她握手,只教她看页号、封号和栏名。不会写的字,赵娘子可以口述、画记,由书吏誊录;但每一句誊录完,都要读回给她听。
赵娘子先写绳色。
湿麻色,夹少量灰泥。
又写结位。
外扣藏活。
她的笔在“相似处”一栏上停了很久。
“这像焚尸场赶夜路的绳。”
谢照微没有说对,也没有说错。
“你见过这一根在焚尸场?”
“没见过。”
“那你见过什么?”
“我见过焚尸场的车夫打这种活扣。”
“写这个。”
赵娘子低下头。
她把原本要写的“焚尸场绳”划掉,没有抹去。旁边另起一行:疑与焚尸场旧绳活扣相似,待比。
写到接手人一栏,她又停住。
“谁碰过这根绳?”
“你看见谁碰过?”陆青棠问。
“没人。”
“那就写未见。”
赵娘子抬眼,似乎觉得这两个字太轻。
可她最终还是在栏里写了未见,旁边画了一道空线。
写完这一栏,陆青棠没有急着收走样格。她将赵娘子写的每个字逐项读回:湿麻色,夹少量灰泥;外扣藏活;疑与焚尸场旧绳活扣相似,待比;接手人未见;中途开棺人未见。
赵娘子听到“疑”字,便抬手叫停。
“我说的是像。”
陆青棠立刻把“疑与”改成“与……相似,待比”,又在更正栏写明:原口述为像,经赵氏回读改为相似,不改原见物。她没有嫌赵娘子麻烦,反而将旧字留在旁边。
“这就是改字?”赵娘子问。
“是。”陆青棠道,“改过的也要留来处。你若说不是这个意思,便不能让书吏替你猜。”
赵娘子低头看着那一道小小的更正栏,像第一次看见一张纸也能允许人把自己的话说准,而不是一旦落笔便再也由不得自己。
她又闻了闻看样页外侧允许辨认的旧气味,写下湿麻、陈灰与疑有油味。她没有把油味写成蓝油,也没有写成哪一盏灯。她只写自己闻到的,和自己不能确定的。
一名旧吏在旁边看了半晌,忍不住笑了一声。
“写这么慢,最后一页全是待比、未见,有什么用?”
赵娘子的手一下攥紧。
谢照微却没有替她骂回去。
她将样格递给沈观澜。
“请核。”
沈观澜从可见物开始看。
湿麻、灰泥、活扣位置,有看样页和原状图可对。
疑相似处,写明来自赵氏多年所见,待比,不作结论。
未见接手人与未见中途开棺人,留空。
经手,赵氏口述,陆青棠按号誊录,复封书吏在侧。
他看完,才道:“可见、相似、未见,分得清。”
旧吏的笑停在脸上。
沈观澜将页放回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