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升高后,外案房前的白布被取了下来。
受限公示摘录仍在张贴前的最后一道核验里。原册所属机关书吏、大理寺会同书吏、城门司的见证书吏各自坐在不同一侧,谁也不能替另一处落笔。外栏外站着的人比昨夜多,却被木栏隔得很远。有人想伸长脖子看案上写了什么,有人低声议论,更多人只是安静等着。
萧承砚站在外侧的石阶下,没有进案房。
裴九带着亲卫守在栏前,既不驱赶那些按规矩来看的人,也不许任何人越过标出的线。一个穿灰衫的男人借着人群往前挤,手都搭到栏木上了,裴九只抬臂一拦。
“线外。”
那人还想说什么,目光越过裴九,撞上萧承砚沉静的脸,到底退了回去。
萧承砚从头到尾没有往屋内多走一步。
他不替她压人,也不替她落笔。
他只是把外头那些想趁乱伸进来的手,稳稳留在该留的地方。
案前,陆青棠将补录页、公开授权页和收讫页一张张核过。她先对原册书吏道:“原卷页号无误。”
又对沈观澜道:“会同范围无误。”
最后,她将受限公示的边界念给在场所有人听。
“本摘录只载已核姓名、补录依据和原叙留错范围。不得据此增列刑责,不得越过公开范围查问认物人,不得将未公开页抄传。”
她的声音不高,传到外栏时已经被风吹散了一半。
可每一个字都在纸上。
老书吏接过原册,按着机关的规矩在会同页上留了名。他写得很慢,落笔时手背上青筋绷得明显。那不是服输给谢照微,也不是忽然承认旧卷里所有的错;他只是再也无法拿一份没有姓名来源的称呼,挡住一条已经逐项核到眼前的证链。
陆青棠将墨磨开,往前推了半寸。
补录页的首位空栏,终于落在谢照微眼前。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在肃王府的寒香院里翻开喜枕夹层。那时半页残纸上只剩断开的笔锋和一个不完整的“柳”字。她不敢把那两个字说死,只能将纸压回灯下,告诉自己,等证更全了,再把余下的找回来。
后来她翻过太多卷。
看过太多被抹掉的称呼,太多被一句“照例”带走的人。
可那一夜最早递到她手里的半页纸,始终没有离开过她。
今日案上没有喜乐,没有白幡,也没有谁替柳七哭喊。只有已经分清来处的证页,只有一张尚未干透的补录纸,和许多双隔着规矩等着看的眼睛。
谢照微提起笔。
她没有先看外头,也没有去看站在石阶下的萧承砚。
笔锋落下,先是一横。
再是一撇。
柳。
紧接着,是一个七字。
柳七。
墨色在纸上慢慢沁开,填进“姓名待补”后的空处。那两个字并不大,甚至比原册上“第二个新娘”四字更克制些,却像终于压住了许多年里所有轻飘飘的叫法。
陆青棠看着那一行,手指在收讫簿边缘停了片刻,才稳稳记下补录时辰。她没有抬袖去擦眼睛,只把页号、经手、公开范围和封存去处一项项填全。
沈观澜则将会同页翻到最后,念道:“柳七,依证补录。原叙留错,另页可回查。”
外栏外很安静。
有人原本要说话,听见这句后又闭上了嘴。那不是宣判,更不是一桩旧案至此了结。它只是在众人面前,将一个被写成代称的人,写回了她自己的名字里。
谢照微放下笔,指腹还沾着一点墨。
她对着案上的原册,也对着那张新页,缓缓开口。
“不是我给她名字。”
“是把她自己的名字,写回该在的位置。”
日光落在纸面上,补录页的墨一点点干透。
按规矩,墨未干前不能封。众人便没有散,案房里也没人说一句多余的话。陆青棠将原册和补录页隔着一尺并放,等到字迹不再洇开,才取出两张不同的外封。
原册外封上,她写:原叙留错。
补录页外封上,她写:柳七,依证补录。
两张封签,一旧一新,没有谁盖过谁。
谢照微看了一眼,点头。
“分封。”
老书吏亲自核过原册页角,沈观澜核过补录页的会同号,陆青棠再将两只封匣的收讫栏分别写明。原册仍留在原属机关的保管链中,新页则依今日会同范围附入受限公示摘录和个人补录卷。谁日后想说旧册从未错过,便要先看见那道“原叙留错”;谁想说柳七只是凭人情被写进去,便要先把新页下压着的每一份证翻完。
外栏边,一名老妪始终没有离开。
她没有往前闯,只用一只枯瘦的手扶着栏木。等书吏宣了可以就原有认物记录作范围确认,她才隔着栏低声道:“婚契上的小印,是她带出去的那一枚。”
陆青棠抬头看她。
老妪立刻摇头。
“我不添新的。”她道,“从前那页写的是,我见她携物出门。那是我见着的。别替我改成旁的,也别删了。”
她说得很慢,像怕自己多说一个字,便会叫那张早已留过的供页变了样。
谢照微走到栏前,却没有越过外栏。
“原话随原卷封存。”她道,“今日不添。”
老妪的手指松了松。
她没有再说柳七如何冤,也没有在众目睽睽下替自己补一段迟来的哭诉。她只是望着案房里那只新封好的匣子,很轻地应了一声。
谢照微回身,看向补录页最后露在封口外的一行字。
她忽然想起最初那些人说起井中女尸时,语气里带着嫌恶和好奇,仿佛那是婚夜里多出来的一件晦气事。后来这称呼被写进册子,又被册子替许多人省去了追问。
可纸不能替人活,也不能替人死。
纸只该把看见的、核过的,留在它该在的地方。
“她不是第二个新娘。”谢照微道。
她没有提高声音。
“她叫柳七。”
话音落下,案房外仍旧安静。
不远处,萧承砚站在外侧的光影里,目光只在她身上停了一瞬,便重新落回栏外的人群。他没有说一句恭贺,也没有让这一笔变成王府替谁讨来的体面。
可谢照微知道,今日从案房到外栏的这一段路,没有一只手能越过来撕那张纸。
这就够了。
新页封好后,城门司一名书吏从内柜方向快步进来,手里捧着一只薄薄的木夹。
他没有碰案上的柳七卷,只先向沈观澜递上限定调阅的回执。陆青棠核过保全牒附页的柜号、调阅范围和回封时辰,才接过夹中的认证摘录。
水浸港簿原件仍在城门司内柜,封口未动。
这张摘录只抄了已准调阅的夹页数字、页号和可辨水痕,背面有城门司书吏的认证。陆青棠将它放到灯下,先看见那片被水泡得发白的墨迹。有人显然想把一个数浸散,纸纤维却把最后一笔留住了。
她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随后,她把那张认证摘录递到谢照微面前。
“船上报八口棺,起运簿却写了九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