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先把页首朝外转过去。
言官看见的不是一长串名字,而是下面一列列小字。
据何卷补正。
何人授权公开,或何机关许可。
公开至何范围。
何项仍待核。
异议如何附入。
撤回公开范围如何留档。
“这不是新司的名册。”谢照微道,“也不是借船案重开旧案。”
“那你贴它做什么?”
“让已经核回来的名字,有一处能回来。”
言官冷笑。
“死人又不识字。”
谢照微抬眼看他。
“活着的人识。”
她没有再多说一句慷慨的话。
可案房里的人都明白,她说的不是只认物的家属,也不是只抄卷的女官。那些曾被原册一笔抹成“无名”“病死”“第二个新娘”的人,早已不能自己走到栏前看一眼。可她们不该因此永远只剩下别人替她们写下的错字。
宗正寺主簿皱眉道:“若有人借此攀扯,扰了原案呢?”
沈观澜将格式页上的一栏点给他看。
“异议附栏,不改原卷。认为补正有误者,依卷提交。认为公开范围过界者,依授权申请撤回。无新证,不扩案。”
“船案呢?”言官逼问。
“船案照迁移会同续页走。”沈观澜道,“活证照医官短记护治,余下七棺仍由城门司暂守,待会同查验。两案不混写。”
他说得平直。
言官原想将一张名单与江边那口薄棺捆在一起,说成谢照微趁着人心惶惶造势。可眼前每一条边界都已落在纸上。船案是船案,补录是补录;一边没有拿活人去煽动,一边也没有拿旧案去逼任何人表态。
他一时找不到能落笔的口子。
陆青棠却将方才撤下的两份卷宗拿出来,放在他面前。
“大人若疑名单不严,”她声音并不大,“这两份原本可以列进去。可一份证据未足,一份家属未同意公开,已撤。”
言官看向她。
陆青棠没有躲。
“证不足的留待补,家属不肯的留封内。”她道,“不能为了凑一张漂亮名单害人。”
她说完,才将两份卷收回匣中。
那动作不重。
却比任何辩白都更叫人无话可说。
若谢照微只想拿一张名单聚势,她们大可以多写几个名字,将每一张有些影子的旧纸都挂出去。可陆青棠亲手把能博人眼目的两行撤掉,留下的空白反而更难被污成作秀。
宗正寺主簿沉默良久,终于拿起格式页细看。
“受限公示摘录。”他念了一遍。
“一日。”沈观澜道。
“一日后如何?”
“摘录归档。原卷仍照原属机关保管。异议与撤回申请另页收讫。”
主簿又看了看每一行后面的公开依据。
“会同谁签?”
“原册所属机关与大理寺。”沈观澜道,“你寺若要核格式,也可在会同栏留名。只核格式,不替证据作断。”
这是给他的位置。
也是给他不能越过的线。
主簿没有立刻答应,却也没有再说要压下名单。他命随从取来寺中常用的公示栏格式,站在门边逐项比对。
言官脸色不太好看。
他想等着看谢照微被逼得拿肃王府压人。可萧承砚的人始终只在外廊守着,没让闻讯而来的闲人撞进案房,也没替案上的任何一行说半句好话。
名单能不能挂,全在它本身有没有来处。
而不是谁的身份够重。
傍晚时,第一张受限公示摘录终于誊成。
它并不长。
短得甚至有些出人意料。
陆青棠将每一处留白都再核一遍。她先核卷号,再核公开依据,最后核原册错误是否仍保留在认证摘录里。她不许任何人用新字覆盖旧字。
错就是错。
留着,才知道要补什么。
谢照微站在她身后,看她翻到首栏。
首栏还空着。
陆青棠没有急着填秦映秋,也没有急着填苏绫。她从最底下那只旧匣里取出一卷薄薄的个人卷,外头包着的纸已泛黄。
那是柳七。
卷中有当年井位的验格。
有从婚契上追到的姓名来处。
有认物记录。
还有原册留下的那句错字。
第二个新娘。
陆青棠把原册与补录页并排放好。
她看着那几个字,许久没有动笔。
这个名字是整张摘录上最该写进去的一个,也是最不能凭着“该”字就匆忙写进去的一个。她们花了这么久,才将那口井、那张婚契、那些被人压在旧账底下的物证,一页页合到一起。
正因如此,才更不能让情绪跑在证前头。
“谢女史。”陆青棠的声音有些发紧,“柳七的公开页,最后一次核验还差什么?”
谢照微将卷中几页逐一翻过。
“不差证。”
陆青棠抬起头。
“差明日会同落印。”谢照微道,“原册、补录页、摘录页要同列。她不能只在新页上有名字,旧页上的错也要留着。”
陆青棠明白了。
她没有在首栏写下那两个字。
只将柳七的卷号挂在首位空栏旁,用一枚细小的纸签压住。纸签上没有姓名,只有能回到原卷的那串编号。
外头有人路过公示栏,还在猜第一张名单究竟会写谁。
案房里却没有人回答。
谢照微将原册往前推了半寸。
旧页上仍是“第二个新娘”。
新页首栏仍空。
灯火映在两张纸中间,照出一道极窄的缝。像许多年里,一个名字始终被卡在这里,往前走不得,往后退不回。
谢照微伸手,将柳七的卷号又压稳了一些。
“明日,”她道,“让她先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