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押送吏喉结滚了滚,终于提笔。
他写得很慢,像那一笔不是写在纸上,而是写回自己一路没有问过的地方。落完“亲见棺中女子尚有气”几个字,他忽然抬头:“若她被人下了药,船上其余的……”
“其余七口还未验。”谢照微道。
“你能说的,只到你今日看见的这一口。”
她没有借他的惊惧逼他补出更多话。惊惧不是证,后悔也不是。该问的会同后再问,眼下最要紧的是让第八棺女子离开这口闷棺。
墨落下去时,围观的人才像猛地回过神。有人低低吸气,有人往后退,更多的人却将目光投向那口还敞着的薄棺。
一夜之前,她还是船单上一行谁也没见过的“暴病无名”。
若没有这张保全牒,她此刻大约已经被拖去义庄,或被埋进哪个无人问的坑里。
可谢照微没有让这份震动变成一场围观。
“帘下只留医官、两名护证吏和必要书吏。”她道。
“其余人退。”
仵作与护证吏一起小心托起女子。谢照微不碰急救的处置,只站在担架边核原棺号。第八棺的棺卡被摘下,挂到担架旁;随身可见的一枚断扣、一段湿布、衣襟上的药渍各自入封袋,封号由书吏当场念明。
“转运时辰,巳时二刻。”陆青棠道。
“经手,医官、护证吏甲乙、书吏一人。”
她每念一项,便像在把这名女子从那口棺里一步步领出来。
急护帘外,地方官终于找回声音。
“即便尚有一口气,也未必能救得回。”
谢照微停下。
她回头看他,语气很轻。
“所以先救。”
“不是先把她送去等死。”
地方官张了张口。
谢照微又道:“她能不能活到明日,由医官看。她今日是活人,是你我都亲眼所见。”
没有人再敢说“疫尸”。
担架送进帘后,城门司外侧的值房也被临时隔出一小间独立护证处。医官将一页删去身份、地点和转运路线的症状摘要递进去,先问温如筠愿不愿看。
谢照微没有替她答。
她站在门外,只道:“不愿意,便退回。愿意写到哪里,便只写到哪里。”
里面沉默了片刻。
温如筠的声音很轻,隔着门板传出来。
“给我看。”
医官将摘要推进去。
又过了一会儿,一张短短的受限方法页被递回。上面只有几行字:药压后不可骤冷骤热;须分记呼吸、瞳孔与结膜所见、四肢温度;若见呛咳、抽动或意识反应,立即回报医官。
末尾另有一句:仅依本页症状,不作身份、死因与对外解释。
温如筠没有现身。
也没有被任何人请到棺前。
她递出的那张短页很快被医官另列进方法夹,不与原棺记录混放。护证吏在夹外写明:脱敏症状摘要一页,温如筠自愿短时说明,医官接收,范围止于急护观察。任何人若要再问,须重新征得她本人同意。
谢照微看见这行字,才把手从门框上收回来。
医官接过那一页,郑重夹进急护记录里。
谢照微看着门缝,低声道:“多谢。”
里面没有回答。
可那张短页没有被退回。
她将短页交给医官时,医官没有多问来处,只按页上所限收下。他看重的是可用的观察顺序,不是逼一个不愿露面的人替这桩船案作证。护证吏在旁记下交接时辰,随即将门前的帘子放回原处。
门再次合上,里面的人便仍有权不回答任何一句与急护无关的话。
这已经足够。
城门司的值房门始终关着。外头的人只知道有一张医官许可的受限方法页被送进急护帘,不知道写页的是谁,也不知道她从何而来。谢照微让书吏将这层封内说明单独记好,不许任何人因案子紧急便去敲那扇门。
她很清楚,若为了救一个活人又把另一个幸存者拖回众目睽睽之下,那么这套新写出来的规矩便和旧规没有分别。能帮到哪里,是温如筠自己决定的;帮完以后,她仍可以回到门后,仍可以不被任何人追问。
帘内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咳声。
医官的声音随即压低:“慢些。别扶得太高。”
谢照微转身,沿着担架路走到帘边,却停在规定的线外。她能看见女子被干布裹住肩背,能看见医官在看她的呼吸,能看见护证吏将每一次动作记入页中。
她不能、也不该越进去替谁施医。
她只问:“原棺和其余七棺?”
陆青棠立刻答:“第八棺原状已记,内里湿痕、钉口、药渍待封。其余七棺封缝未动。”
“船单?”
“原件在柜,认证摘录附在活证页后。”
“人?”
“押送、船户、义庄来人都留了可回查去处。裴九只守外路。”
谢照微点头。
人先于卷。
却不是不要卷。
正因为每一页都留在该留的位置,这名女子才不会在昏过去后,又被谁轻飘飘地改回一口尸。
日头渐渐升高。
棺前的人仍散不开。没人敢再催义庄接棺,没人敢再说一张总单足够。那块“待焚病尸”的木牌被城门司书吏放进封袋,旧字朝上,新封号压在旁边。
帘里,女子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她像在极深的水里挣扎,忽然攥住了谢照微垂在帘外的袖角。
力气很轻。
轻得几乎一碰就会散。
她的喉间挤出半个破碎的音。
“别……”
谢照微俯下身。
女子的睫毛颤得厉害,眼睛却没有睁开。
“别送回……”
话没说完,她便又昏了过去。
谢照微没有追问。
她只是将袖角从那只手里慢慢抽出来,替她掖好干布。
帘外,七口薄棺仍静静排在船上。
谢照微抬眼看过去。
“第八口先护。”
“其余七口,照牒封存。”
她的声音不重。
却叫所有人都听见了。
“谁也别再替她们送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