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照微看着他。
“不能。”
她将那张死因补正页推到最前。
“这页已会同核过的,只有疑先受颈部暴力伤后移尸入火,谋杀待查。”
“火伤非主要死因,能证明。”
“谁造成颈伤,谁下令移尸,谁放火,不能在补名页里替它写满。”
她说得很平。
“补名不是结案。”
沈观澜在范围页后添了一句。
“身份核验与死因补正,分别附页。不得借前者扩大后者。”
这一次,掌档司吏员没有再说话。
因为若他要反驳,便得反驳每一张有号的纸。
反驳同署交卷簿里的姓名来源。
反驳烧残值夜簿里仍可见的抄手号与交卷时辰。
反驳旧验房私印样式的收讫线。
也反驳火中尸身上一直被人忽略的墨、蜡、纸纤与卷房灰。
可这些东西各自并不替谁定罪。
它们只共同说了一件事。
火里的这个人,曾经做过这些事。
她有自己的位置。
她不该无名。
会同书吏取出火案勘验附录的新页。
页首不是“改原册”。
而是“补名页”。
原伤亡册仍在封匣里。
“无名女尸”四个字没有被涂去。
被划去的原始录条也仍在原处。
它们必须留着,让后来的人看见,这个人曾怎样先被写成无名,怎样又被人用一页一页证据写回来。
沈观澜先宣读会同范围。
“本页所补,仅为火案无名女尸之身份。”
“据外地认物书及同署交卷簿认证摘录,确认姓名来源;据烧残值夜簿、旧验房私印收讫样式,确认卷房小抄手编号、职掌与时序;据火案尸证、随附物与卷房灰,确认尸身归属。”
“原伤亡册不改。”
“原始录条不改。”
“死因仍依既有补正页,谋杀待查。”
“其余未明,不在本页推定。”
每一句都念得很慢。
没有人把“阿霁”二字当成一场等着人落泪的戏。
它先是一项项证的来处。
是编号、页号、收讫、拓样、墨痕、蜡屑、纸纤和灰。
直到所有人都核过自己的那一栏,书吏才将笔递给谢照微。
那一栏原先写着:姓名待补。
谢照微握笔时,手很稳。
她想起林素秋说过的那句话。
先把证留住。
从前她只觉得这句话是在教她活下去。
到今日才知道,证留住之后,还能让一个被火烧没、被旧簿写没的人,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她在“姓名待补”之后,写下两个字。
阿霁。
书吏没有立刻吹干墨迹。
他先将补名页向左推半寸,让掌档司、仵作、陆青棠和大理寺会同官各自回看自己所署的一栏。外地同署簿只认姓名来源,烧残值夜簿只认编号与时辰,私印拓样只认收讫线,尸证摘录只认这具尸与卷房的关联。
掌档司吏员盯着那四处签记,终于问:“若其中一处日后被推翻呢?”
“便在补名页后另附复核。”沈观澜道,“写推翻的是哪一处、为何推翻。不能因一处有疑,便把今日各自能证的都倒抹成无。”
谢照微没有将笔收走。
“若复核后姓名不足,也照原页留下复核缘由。”她道,“名字不是写上便再没人能问;正因能问,今日才不是替她施舍一笔。”
这句话让那两个字更重了一层。
它们不是终点,也不替任何人把往后的卷封死。可在现有的证里,阿霁终于不再只是一个可以被随意撤回的空格。
会同书吏在页角另记:补名据何证,复核由何门。那一行很短,却把“阿霁”二字同所有能回查的来处重新系住。
也系住了后来人再问的门。
门未合。
墨落在纸上,没有多重。
却让案房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这不是天下头一个被人叫出姓名的死者。
却是照骨录这套页格里,第一个从待补名、留原证、会同核验,走到正式补名的人。
她不是被谁怜悯着从火里捞出来。
是她留下的每一处痕迹,终于被人一处处认回了卷上。
陆青棠没有哭。
她只是看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那张页不再是从谁手里讨来的恩赐。
谢照微写完,放下笔。
“不是我给她一个名字。”她道。
“是把她自己的名字还给她。”
会同书吏先署经手。
陆青棠署页号与收讫核验。
仵作署尸证量记范围。
沈观澜署会同范围。
温如筠没有入房,也没有在补名页上署名。她此前的受限医痕说明,只作为死因补正时已经许可调用的辨痕材料,页首仍写着:此页只作辨痕,不作指认。
她没有被拿来替阿霁认名。
也没有被要求在一页新的纸上,重讲一遍她不愿讲的夜。
补名页干透后,书吏依火案件号将它封入附录。
原伤亡册则与它分开留封。
一页留着从前写错过的地方。
一页写着她回来了。
陆青棠看着两只并排的封袋,轻声道:“原册留着它写错过的地方。”
“新页写她回来。”
沈观澜点头。
“依证补名,依卷留错。”
“两页都不能少。”
傍晚,窗没有关严。
一阵风从门缝里穿过,吹开谢照微放在案角的一张旧纸。
那是林素秋最后半页。
正页之外,纸边还藏着一句没有写进任何卷里的话。
名若未明,证不可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