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他今日写了“照骨司”,写了司正是谁,写了可以调什么、管什么,朝堂便可以将所有反对都压成“肃王替王妃求官”。可他什么都没有写。
他只把那三处空白摊在满朝人面前。
要不要给这些卷一处官面的入口?
若给,如何不侵诸司、不伤地方、不让新权变成新的方便?
若不给,眼前已有的人和卷又该由谁接?
这才是今日谁也不愿答的题。
一名老臣冷声道:“王爷说得好听。可开了这道门,日后便人人都拿旧尸、旧簿来京,今日一页待补,明日满城翻案。朝廷岂能为几封回信,背上无尽旧账?”
户部侍郎随即出列。
“若真要留一处入口,谁出义庄停葬、仵作会同、转运保全的银钱?地方每递一卷便来京伸手,户部该按何数拨?”
刑部那边也有人道:“若外州尸证先送京中,地方审断由谁续?若京中只收副页,地方又凭什么敢扣住原簿?新司若不问刑名,如何验尸;若问刑名,又如何不侵刑部?”
宗正主事冷冷接上:“宗室卷一旦进门,谁可看,谁可封,谁能令宗正交出原档?”
三句话,各自都落在实处。
殿中一时没有人再把它们简单骂作怕事。钱粮、案权、宗档,本就是日后真要立门时绕不过去的石头。可从前这些石头都被藏在“不可议”三个字后头,谁也不必说明究竟怕的是哪一笔钱、哪一项权、哪一页旧档。
沈观澜将奏本末页翻开,示意书吏分栏记下。
钱粮来源待议。
刑名会同待议。
宗档限看待议。
“今日不定答案。”他说,“但反对也不能只留下反对。”
户部侍郎看着那三行待议,脸色并未好转。
“记下又如何?”他道,“没有银,地方仍无灯油、无棺席、无多余的书吏。”
“所以钱粮来源待议。”萧承砚道,“不是写了待议,明日便有人从户部搬银出去。是让日后若朝廷仍不拨、地方仍撑不住,卷上至少留着谁提过、谁没有答、哪一具尸因此只能保到何时。”
刑部官员也没有立刻认同。
可他看着“刑名会同待议”那一栏,终究没再说这只是王府替王妃求一顶官帽。因为卷上已把最麻烦的后话也摆在这里:若立门,怎样不侵他部;若不立,谁又继续替每一宗临时会同签字、收讫、护卷。
朝堂仍没有答案。
但那些从前可以只在私下推来推去的难处,第一次有了同一页可被众人看见的去处。
萧承砚没有将目光投向谢照微。
他没有替她代答。
谢照微这才依旁听范围出列半步。
“臣女只能说明现有卷页。”她道。
“小验房只作火案关联、限时限人的复验点。它没有常设收卷之权,也没有调尸、调卷、封街或定案之权。”
“外州来件若无案号、来处、会同与收讫,京中不作立案。已有原卷号、原证灭失之险与地方联署的,才入限定复核。其余只作待补材料或线索留底。”
她停了停。
“一间旧房,接不住天下人的路。”
“也别把它写成已经接得住。”
这句话没有替自己求任何位置。
反而将她手里的小验房、页格和临时资格全都重新圈回最窄的边界里。
若朝堂仍要说她在抢权,便得先解释为什么一个连收所有卷的权都没有、连原卷都不能私转的临时复验点,会成为他们口中能吞并诸司的怪物。
沈观澜随后出列。
“大理寺现有会同可救一案。”他说。
“不能永远替代一条可追的程序。”
“每一次临时会同,都要另请、另记、另守。卷多一份,书吏、差役、封号、收讫便多一份。若无官面入口,便只能靠某一人担保、某一处房间暂存、某一场火后再抢一次。”
“这不是大理寺不肯接。”
“是现有程序本就不该被无限拉长,直到哪一次再也拉不住。”
他说完,刑部那名官员的脸色有些发沉。
谁都明白,新司若真有一日要议,最麻烦的并不是挂一块牌。
是以后每一份不明死因、每一具来处将失的尸、每一卷被人要求复核的旧簿,都不能再靠某一处衙门私下点头、私下回绝。谁收,谁不收,为什么不收,都会变成要留下来处的事。
户部怕钱粮。
宗正怕旧卷。
刑部怕案权。
地方出身的官员怕一纸新令压下来,最后仍是自己拿不出仵作、义庄、书吏和封存的银钱。
他们的担心并不全是假的。
可正因不是假的,才更不能被一句“暂不议”轻轻盖过去。若从来无人把这些担心与这些来件放在同一张朝议册上,地方便永远只会在最怕担责的时候选择先写无主、先写暴病、先让尸证不见。
皇帝一直没有说话。
他看着萧承砚奏本上那三处空白,也看着殿侧的谢照微。
昨夜她说不求一句认罪,只求以后别再把人写没。
今日,萧承砚没有替她求一个官位,却把这句“以后”推到了所有人都看得见的地方。
宗正主事还要再说。
“即便要有入口,也不能由——”
萧承砚打断他。
“由谁,廷议后定。”
“叫什么,廷议后定。”
“有何权,廷议后定。”
“本王今日不替任何人占这一处。”
他将奏本合上。
“可人既在等,朝廷不能只把门锁着。”
这一次,殿内沉默得更久。
没有人愿意先说应立。
应立,便意味着宗正、刑部、户部、州县都要将某些从前能私下收掉的事,搬到有封号、有异议、可回查的门槛前来。
也没有人愿意明说永不立。
明说,便意味着那些已在路上的待补名卷、复验申请和护卷急信,谁也不能再假装没有看见。
皇帝终于开口。
“奏本与现有异议,一并留朝议册。”
他没有说准。
没有说不准。
更没有命任何人起草章程、拨地、赐牌或定人。
内侍上前收下未定名的奏本副页,照例记入朝议册。那三处空白仍在纸上,没有人替它们填一个字。
萧承砚退回原位。
他没有追问。
也没有回头看谢照微,像要她因此欠他一句什么。
他只是将该摆上朝堂的问题摆了上来。
此时,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城门司的内侍捧着一摞新到的封信,站在殿中请示。
每一封外头都带着不同州县的蜡印。
“启禀陛下。”
“各州待补名、待复验来件抵京。已有收讫号者六封,附地方联署与原卷号者三封,另有求助线索数封。”
他捧着信,没有敢往任何一处案上放。
“这些卷,仍按旧例送往何处?”
满朝没有人先答。
皇帝的目光,落在那本尚未定名的奏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