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朝会的钟声落下时,御前谈话的余温还没有散尽。
谢照微站在殿侧。
她没有穿朝臣的袍服,也没有站进任何一列候补官员里。火案关联临时女史的腰牌仍在她身上,手中只带着经会同核过的案卷说明页。
她不是来求一张椅子。
更不是来听谁替她宣布以后该坐在哪里。
萧承砚站在最前。
他手中拿着一本奏本。
奏本不厚,第一页却留了三处极大的空白。
司名,请廷议后定。
职掌,请廷议后定。
主官及人选,请廷议后定。
没有“照骨”二字。
没有谢照微的名字。
没有品级、衙署、预算,更没有一句谁可调什么卷、管什么尸、压过哪一处旧衙门。
奏本列出的,只有已抵京的试行案号、州府回执、待补名申请、会同复核积压与护卷风险。
大朝会前,谢照微曾在廊下看过这本奏本。
她先看见的也是那三处空白。
“你不写司名?”她问。
萧承砚道:“不该由我写。”
“也不写人选?”
“不该由我定。”
她沉默了一会儿。
若他在奏本上先写她的名字,写一处她从未答应过的职位,朝堂今日所有的争执都会变成肃王替王妃谋官。她就算能将那些卷解释得再清楚,也会被人说成只是为了坐上那张椅子,才替无名者喊得这样响。
萧承砚没有给她这份看似体面的麻烦。
他只问:“这些卷,眼下有没有地方接?”
谢照微答:“没有。”
“那便让朝堂先答有没有。”他说。
他推开的,是公议的门。
门后究竟叫什么、谁能进去、谁又该受什么约束,都不由他替她写完。
青原协试乙一,原卷留封,死因改回,后续待查。
第二州旧案乙五十三,身份待补、死因待核、二次迁埋待查。
第三协试丙三,卷证灭失风险,原卷留州、编号副页与收讫底本分存。
河港义庄,姓名线索另封,身份待补。
再往后,是尚未拆封、却已有收讫号的待补材料与复验申请。
这些东西原本各自散在不同的案房、义庄、驿站和人的手里。
如今被萧承砚一项项列在奏本上,便不再能被谁轻易说成肃王府后院的一点闲事。
“臣请廷议。”
他的声音不高,却传得很稳。
“现有火案关联复验点、临时会同与州府试行回执,已不足承接不断抵京的待补名、复验与护卷需求。”
“臣不请定司名,不请定司权,不请定人选。”
“只请朝廷公开议一件事。”
萧承砚抬起眼。
“这些卷,该送往何处。”
朝堂静了一瞬。
随即,宗正府的主事先出列。
“肃王所言,听着是为无名者开门,实则不过是替王妃另开私衙。”他道,“照骨录起于中宫火案,小验房设在京中,所有议论又围着肃王府而起。如今王爷请立新司,何不干脆写明司名、写明谁掌,免得拿几处州府回信遮一顶早就看好的官帽?”
有人随即附和。
“女子验尸、抄卷,本已逾常。”
“若再立一司,刑部、大理寺、宗正、州县各有旧职,岂不是人人都要被一间新房牵着走?”
“更何况外州求验未必真有其事,多半是地方借京中风声生出的杂请。此时最该做的,是禁小验房、停受外州卷,待朝廷查清后再说。”
这些话说得很快。
仿佛只要将它们重新拖回王妃、女子、王府和名分,便能让案号、封蜡、烧卷和待补名者都从殿上消失。
谢照微站在殿侧,没有为那些话变色。
她早知道,卷一旦碰到高处,最容易被人说成是谁借它夺势。因为只要将人心与名分说得够响,便不必回答纸上到底写了什么,谁又在等一份回执。
可今日萧承砚没有替她争一句“她该得”。
他把所有能替她表功的话都从奏本里拿掉,只留下最不体面的几项:积压的来件、烧过的卷、等着补名的尸、没人愿意担的封号。
这些东西不好听。
却也最难被一声“王府私事”抹平。
萧承砚没有替谢照微数她立过多少功。
也没有以肃王的身份叫谁闭嘴。
他只是将奏本翻到回执目录。
“青原的尸,原在青原。”他说。
“第二州的骨,原图原簿仍在第二州。”
“第三州的卷,原卷仍留州衙。”
“河港义庄的认物书,依封号保管。”
“这些案卷没有一份入了肃王府私库。”
“也没有一份因王府一句话,便脱离原有会同与收讫。”
宗正主事道:“可它们都因为肃王妃才动起来。”
“那便更该问。”萧承砚道。
“若她今日不在,下一份卷送到京门,朝廷准备让它去哪里?”
殿里又静了。
萧承砚继续道:“小验房只验火案关联页。它不是衙门,无权也无力接天下人的卷。”
“临时会同可救一案,不能永远替代一条可追的程序。”
“本王不替谁求官。”
“本王只问这些卷该送往何处。”
这句话一出,几名原本想将奏本打成王府私请的言官,反而一时找不到该如何接。
他们可以说不该立新司。
可既然说不该,便得回答已经抵京的卷该怎么处置。
送回去?
送回哪个地方?
第二州的无名骨已经有跨州收讫,第三州的经手页刚在火里失过,河港义庄的待补名线索也已按封号留在京中。若一律原路退回,谁来在退回簿上写明:朝廷不接,原因何在,原证如何不再灭失,家属日后还能不能申请?
谁也不肯先说。
刑部一名官员终于道:“若真要议,也该先分清权属。验尸归刑名,宗室归宗正,州县有州县之法。不可因几张页格,便另起一处衙门,将诸司都置于其下。”
“所以奏本留空。”萧承砚道。
他抬手点向那三处未填的栏。
“司名、权限、会同关系、申验门槛、人选,皆该议。”
“不该由本王替任何人先定。”
“更不该由本王替谢照微写未来的位置。”
他的话很短。
却将最尖锐的一层指控主动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