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验房的值守簿,果然少了一页。
陆青棠将前后页又核到第二遍时,已经是入夜。
那本簿不厚,纸边却被人翻得起了毛。她原以为是近几日调卷频繁,书吏手忙脚乱碰坏了页角,直到翻到中段,才看见装订线上留下的细细残纸。
那一页被人整张抽走了。
纸没有撕裂的毛边。
线脚也没乱。
动手的人甚至知道如何从针脚里把页抽出来,叫人乍看仍像一册完好的簿。
陆青棠将簿平码在灯下,又去取灯油领用簿。
她记得那页值守簿写的是什么。
上旬乙日,陆青棠校第三州编号副页。
当夜子初,值守书吏换班。
子正前,灯油送入小验房。
也是一日里房中最容易空下来的一个时辰。
医官联络人要回独立护证处交接,书吏换班未稳,外头巡防又正过一轮点名。
她的手指渐渐收紧。
“谢女史。”
谢照微正在看第三州新送来的保全回执,闻声抬头。
陆青棠将两本簿一起递过去。
“不是漏页。”她道,“有人取走了这一页。”
谢照微没有先问谁能进房。
她把值守簿与领油簿并排放好,先看日期,再看时辰。
小验房这几日只用来复核火案关联的附录页。
原卷仍封在大理寺档柜里,房中存的,是会同抄页、编号副页、骨尺图和火案保全格。它不是什么新司,也没有高门重卫。夜里一盏灯、一张案、一名校页的人,便已经是全部。
可正因如此,谁在什么时辰入房,谁能看见灯油和侧门,便比一座大衙门里任何一句“严守”都要紧。
外头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裴九掀帘进来,肩上还带着夜里的湿气。
“属下刚从外巷回来。”他说,“有人下午以送炭为名,问了侧门、窗位,还有夜里调卷在何时。问话的是个生脸,没留名。送炭的铺子说,他给了双份钱,只说替主家看路。”
谢照微抬眼。
“可认得去向?”
“拐进南巷就没影了。”
“先把送炭铺掌柜的原话记下。”她道,“别让人替他添一句。”
裴九应声。
他转身时,谢照微又补了一句:“掌柜与送炭伙计分开记。问过什么,没问过什么,都别替他们断。”眼下最容易的,是顺着一张失页抓一个看着可疑的人;可若连这一步也只靠猜,小验房还没烧,卷上的保全二字便先成了空话。
陆青棠看着案上三样东西。
失页。
灯油领用。
问过侧门、窗位与调卷时辰的外人。
任何一样单拎出来,都可以说是疏漏。
可它们全朝着同一间房、同一段时辰去了。
谢照微道:“请沈少卿。”
沈观澜来得很快。
他没有先看窗外,也没有立刻调差役拿人。只将值守簿、领油簿、裴九的目击记和送炭铺的口述各压一角,逐项核对。
“失页对应调卷与换班。”他说。
“领油对应入房时辰。踩点对应门窗与外线。三项可互证。”
他拿出一张空白的保全格。
“以第三州焚卷及火案关联风险,登记小验房为限时护证点。”
陆青棠轻声问:“能封街吗?”
“不能。”沈观澜道。
“现有证只够保全,不够拘拿,更不够封一片街。”
他落笔很稳。
调卷、入房、离位,皆需复核。
值守簿另取副页封存。
在房人员依登记撤离,不得擅自离位。
“保全已入格。”他道,“按号做事。谁离位,谁记时辰。”
谢照微接过那张保全格,先没有去看案上的卷。
她看向房里的人。
陆青棠。
两名值守书吏。
一名负责传话的医官联络人。
还有在外间守着交接簿的差役。
“先数人。”她说。
“再数卷。”
书吏下意识看了一眼案上的副页匣。
谢照微的声音更清楚些。
“谁都不许拿一页纸换一条命。”
她按着调入单逐一叫人报位。
陆青棠在内案,校第三州的编号副页。
两个书吏一人在门边,一人在外案。
医官联络人刚送来温如筠那边的撤回条。温如筠仍留在独立护证处,有医官和护证吏看着,不调进小验房,也不许为护卷再被拉到险地。
谢照微听完,只道:“照原定处。”
没有人被临时叫来凑人。
也没有人被留在这里,去替一只匣子壮胆。
随后才轮到卷。
火案附录匣一只,封号甲三。
第三州编号副页一匣,封号乙二。
已封的异议附记一封,封号丙一。
原卷不在房内,仍按案号锁在档柜,未经会同不得转移。
陆青棠将每一只匣的封蜡、页数与最后经手人写在副页上。
沈观澜看过后,给每一项都添了撤离顺序。
他没有许诺一场火来时所有东西都能无损。保全格上写的,是谁先出、谁续记、哪一只匣子仍在原处,而不是一句“务必护全”。旧规最擅长在东西一乱后说不清来处;他们此刻能做的,只是让每一处缺口都有时辰、有经手,叫后来的人不必再对着一地灰烬猜谁先丢了什么。
受伤者、联络人、换班书吏先走。
编号副页可随已登记书吏离房,但每走一处,都要留交接号。
原卷留号,不得因恐惧私自挪柜。
“若火真来了呢?”门边的年轻书吏忍不住问。
谢照微看着他。
“先出去。”
“卷留封。人活着,页才有人再核。”
萧承砚一直站在门外,没有进来翻看案上的任何一页。
听到这里,他才开口。
“外路我守。”
“房里的判断,听她。”
他对裴九道:“登记撤离路,十步一报。只护出房的人和封号,不许以王府名义拦巷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