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个名字,便不是逾制了?”
“不是换名字。”沈观澜道,“是把能做与不能做写清。”
“你若认为其中哪一项越出大理寺会同协查之限,可在这一项后署异议。可现有火案关联卷已有收讫、有调入、有待复核的原证。你不能因为它没有成为新律,便令所有经手人把已经留住的尸、簿与时辰再丢回去。”
宗正寺卿盯着那页纸。
他想要的,是一句“无成谕,便一概不得用”。
可那样一来,他也得先解释,前头那些有回签、有收卷号、尚在会同中的火案关联卷,凭什么要在今日被一笔抹掉。
他没有给出解释。
只在草稿的边上写下“保留异议”,又道:“限于现有火案关联卷。不得以此对外招揽,不得借机翻案。”
沈观澜让书吏将这句话原样附入。
“限于现有案号。”
“是否纳入,须经会同筛核。”
“外发何页、去往何处,另立收讫。”
他每补一句,便像在那道窄缝两边都钉下一枚钉子。
这不是谁赐给他们的一条大道。
宗正寺卿也没有落下赞同印。
可他不能再用“无新律”四字,把所有仍在发生的火案关联保全一并说成无效。
谢照微争到的,不是一纸批准。
是一道不能再被一句旧话轻易抹平的缝。
宗正寺卿离开后,窗外的日色已经斜到案角。
萧承砚一直站在门外,直到书吏把对照页与异议页一并封进夹册,才走进来。
他没有问她是不是要借此逼御前表态。
只看着那几行限定语,道:“照此走,往后不只是旁人的卷要受这几栏约束。”
“天家、宗室、州府,若卷证相同,也都不能先把人写没。”
谢照微没有避开他的眼睛。
“我要的正是这个。”
“我不求谁替谁背旧账。”
“我只要以后,不论是谁,不论那具尸身牵着谁,都不能先把人写没,再叫后来人闭嘴。”
萧承砚沉默片刻。
他是皇室中人。
这一页若真的往外走,最先被它照见的,未必是最无力的人。
也会是那些习惯了把例外握在手里的人。
他却没有说“缓一缓”,更没有叫她为谁留一条不写的路。
“京外的路,我可替信使看。”他说,“哪段驿道近来失火,哪处关津有人换过值,哪一处适合只护封号、不碰封内,我会先列给沈观澜。”
“其余的,不由王府定。”
沈观澜颔首。
“地方须由既有仵作、医官、书吏会同。”
“地方收讫与归档,也须由地方官面承担。”
“王府只护已登记的路线与信使,不能代替文书,更不能替州府下令。”
谢照微听完,取出一张未写过的试行页。
她没有将它题作律,也没有在页首写什么惊人的名目。
只在空白处落下十二个字。
待补名,先存证,后定死因。
然后,她又把这十二个字拆成能被人做出来的边界。
先有既存案号。
再有急葬、灭证之险,或已核同类改口手法。
还须地方能凑齐仵作、医官、书吏的会同人。
最后,尸、簿、时辰每留一样,都要有收讫、交接与回执。
能领的,只是保尸、保簿、保时辰与另立复核页的空白格。
不能领原卷。
不能带走火案活口的姓名与护证。
不能凭一张页格便翻开所有旧案。
更不能在没有外证前,替任何人写定罪名。
陆青棠将这些条件抄成一张收讫底本,又裁出数张空白收讫格。
她没有筛人。
没有封页。
更没有把任何一页送到案房之外。
这一步要由真正正在死人、正在丢簿、正在被催着下葬的案子来决定。不是谁嗓门大,谁就能从照骨录里领走一整本答案。
温如筠的医痕提示,也仍只停在可引用范围上。
她在医官许可与护证吏见证下看过那几行字,确认其中只可写火创与窒息可辨之痕的注意,不含她的个人经历,不含任何活口姓名。
“这几行能教人先别漏看什么。”她道。
“不能替我说我没说过的话。”
谢照微应下,将她的可撤回范围另记在底本上。
天色将暗未暗时,外案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
一名驿卒捧着湿透半边的急递冲进廊下,先报了来处,再报案号。
青原州。
协试乙一。
绢坊女工猝亡,病亡簿已拟“暴病”,家属与旧吏催着当夜下葬。
急递最后只剩一句还算清楚。
尸未入棺,乞京中示下。
陆青棠的手按在那叠尚未封蜡的空白页上。
沈观澜已去取协查文书。
第一只脱敏封袋,还差案号附页、收讫号与去向签押。
它什么也不能替那名女工断定。
可若赶得及,至少能替她留住一夜。
谢照微将青原急递压在案上。
“赶在她下葬前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