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谦没有进肃王府的门。
他伏在府外廊下,身下是一滩被夜雨冲开的血水。三重封蜡的旧匣被他抱得很紧,手指冻得发青,仍不肯松。裴九带人守在门内外的界线上,剑未出鞘,也没人上前扶他。
“报什么?”裴九问。
魏谦喘了两口气。
“求护证。”
“报封号。”
他闭了闭眼,报出一个旧东宫经手号。
那串号早已不在明面卷宗里。它像一根从废墟里伸出来的细线,线头沾着血,另一头却谁也不知道拴在何处。
萧承砚站在府门内,没让亲卫越过门槛。
“府界由王府守。”他道。
“街口听大理寺令。”
沈观澜来得很快。
他没有先去看旧匣,也没有问魏谦带来了什么。他先出示大理寺急护文书,请京兆与巡防在公共街口限时协作,维持府外廊、后巷与撤离通道。协作只限此刻,不封整条街,不许借“护证”二字挨家搜人。
京兆差役在街口挂起临时避让牌,只写“急护核验,限时通行”,不写魏谦姓名。巡防守在两侧巷口,也只核进出人等、车马与时辰。谁想靠近看热闹,便被劝开;谁想借乱闯入府界,才由王府亲卫拦下。
这不是为了替魏谦遮丑。
是为了不让他尚未登记、尚未验伤、尚未交匣之前,就被追杀者、旁观者或任何一方的人拖进巷子里,再被写成一具来路不明的尸。
随后,他在府外檐下立了一处临时护证位。
“魏谦。”
“你先放匣,先验伤。”
魏谦的手指收得更紧。
“匣子离手,我就活不到验伤。”
“不放匣,不入护证位。”沈观澜道。
“你可留在匣旁。匣不离地,不离众目。书吏先记时辰、封蜡、血迹与在场人。”
“你若带毒、带假证、带追兵,也都得按卷查。”
魏谦望着他,唇色发白。
他惯会算人。
在东宫时,一张账、一句口风、一个人何时该死何时该活,他都知道怎样换成最有利的价码。如今他浑身是血地趴在这里,却发现没有人愿意先听他的价。
最后,他缓缓将旧匣放在廊下的青砖上。
放下的一刻,他整个人几乎向前栽去。
裴九下意识迈了半步,随即停住。护证位内有医官与大理寺差役,王府亲卫不该替他们先碰人、先挪匣。萧承砚只抬了抬手,外线便有人将后巷那辆停得太久的空车记下车号,仍不越过街口去搜。
魏谦看见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说不出的神色。
他曾经最会利用旁人的急。急着灭口的人会先砍,急着拿证的人会先抢,急着立功的人会先问。他带匣来此,本也赌着所有人都会急。
可眼前每一步都慢得令他无处借力。
护证吏没有立刻去碰。
书吏先记:亥时一刻,府外东廊,魏谦自抱旧匣至此;外匣三重蜡封,外层沾血,未见拆封;在场者若干,均记姓名与站位。
另一名书吏沿着魏谦来时的雨水,记下他在街口停过一次、在府外石狮旁跌过一次。地上的血点不许抹,直到医官确认哪些来自旧伤、哪些可能来自新伤。后巷空车的车辙、侧巷两处脚印,也都只量距、画向,不先说是谁留下。
这会拖慢救治。
却能让人日后知道,魏谦是如何带着匣子从哪一边走来,追者有没有靠近,王府亲卫又是在什么时辰接住了哪一段路。若这些都不记,明日便可能有人说魏谦从未在府外受伤,旧匣也从未落过地,而整场急护只是肃王府私下藏人的借口。
萧承砚听完书吏的报记,只道:“按令封住现处。”
他没有命人追进黑巷。
追出去或许能抓到一个人,也可能让府外临时护证位失去最初的脚印、血迹与车辙。裴九压下亲卫的躁意,留下两人守府界一侧的原状,将已登记的后巷方向、车辙与脚印一并交给京兆、巡防,由沈观澜按急护时限另行调派。王府亲卫不越府界,不擅拿人。
今晚要先保住的,不只是魏谦。
还有他为何会带着匣子,跑到这里来的第一段证。
医官这才上前。
魏谦左肋有刀伤,伤口已经被雨水泡白,肩后还有一处箭擦。他强撑着不肯倒下,眼睛却一直盯着匣子。
谢照微隔着护证线走过来。
魏谦看见她,像终于等到了能做主的人。
“王妃。”
“我交匣。”
“你保我一命。”
“我要的不是你信我。”他咳出一口血沫,声音仍尽量温平,“是你别先把我写死。”
谢照微看着他。
她没有忘记他替东宫说过多少话,也没有忘记多少被改口、被撤名的卷后面,都可能有他这样的人递过一页、补过一个封号。
可规则若只护她愿意护的人,便只是换一把更顺手的刀。
“先保命,后核话。”她道。
“两件事,别混。”
魏谦盯着她,忽然问:“若我死在看护处呢?”
“伤情、用药、看护人、移送时辰都会入格。”谢照微道。
“你死了,旧匣也照会同启封。”
“你活着,旧匣照样不抵罪。”
“你以为我会拿它换一句相信?”
魏谦没有答。
他曾经见过太多人拿一份账、一个名字、半页密信换活路。有人因此被人私下送走,有人因此先在卷上洗干净,也有人交完东西便再没见过第二日的天。
谢照微给他的路不温情。
没有谁许他无罪,也没有谁承诺他一定能活。她只把他放在一条有医官、有书吏、有护证线的路上,让任何一方都不能悄悄替他写完去处。
这比他预想的价码低得多。
也比任何私下承诺更难反悔。
魏谦的眼神微动。
“旧匣换我免死。”
“不能。”沈观澜接道。
“交匣不抵罪。”
“你现在是急护待核人员,伤情、去处与有限陈述受护证。但仍归大理寺看管,不得私谈,不得拆匣,不得以一句话换无罪。”
他将登记格推到魏谦面前。
“若愿交付,写清楚:旧匣为何物,从何处取出,途中是否离手。亲见与推测,分开写。”
魏谦盯着那张格子,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很浅,也很冷。
“沈少卿。”
“你们连救一个人,都要先给他划格。”
“因为救完以后,也得有人知道救了谁、为何救、救到哪一步。”沈观澜道。
“不然明日谁都能说,你从未到过这里。”
魏谦的笑僵住了。
他当然明白这句话。
他比谁都明白,一个人若没有留下到过、受过伤、被谁接手的记录,死在巷子里便能被写成无主尸,活着被带走也能被写成从未出现。
这正是他过去替人看惯的手法。
他终于在自己身上尝到了它。
“我写。”他说。
医官为他止血时,他只在登记格上写了短短几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