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女尸的补正页复封后,谢照微没有把它留在自己案上。
火案附录匣重新上锁,匣钥分在两名书吏手里。小验房的附签已走到结项复封,窄案被清空,骨尺归回旧钉。照骨录第一页仍在封匣里,像从未离开过火场边那张小案。
可它留下的页格,已经不只谢照微一个人见过。
会同书吏在外案房铺开三只封案。
无名女尸的验格原件。
江南病亡簿的原回件。
火后散卷的原页。
三份原卷都留在封案上,不许分持,不许拆散,也不许有人拿回自己的案头慢慢看。要调,便按封号调;要抄,便只抄编号副页;谁在何时看过哪一页,都写在联签簿上。
封案旁另放着三只小匣。
一只装调入单,一只装已用的页号签,一只装暂不能比对的残页。每调一份副页,书吏便从第一只匣里取出对应的号签;用毕后,号签与副页一同回到第二只匣;凡有烧损、缺角或字迹不全的页,只能先进入第三只匣,等下一次会同再看。
没人可以因为“看起来像”便把残页塞回某一卷。
也没人可以因为“反正无用”便将它扔回灰里。
火后最容易被毁掉或被抽走的,不是整本卷。
而是这种只差半行、只差一个封号、只差一个经手时辰的碎页。它们单独看没有声响,连在一起却可能让一具尸从杂役伤亡里重新走回案桌。
谢照微坐到最末的位置。
她没有先提笔。
从前她总以为,只要自己看得更快、记得更全,便能比旁人早一步把错误拦下来。可这几日她越来越清楚,若每一页最后都必须由她落字,旁人就永远只会等她判断。等她不在,等她病倒,等有人将她困在一扇门后,照骨录便会和那些被烧掉的明处誊本一样,只剩一页谁都不敢碰的纸。
她今日坐到最末,不是退开。
是把最前的那张案桌,让给能承担不同栏位的人。
陆青棠看了她一眼,像是等她照往常那样,将最难的那一栏先填出来。
谢照微却只把三份联签誊件与复核副页分到众人面前。
“你只写你见过、核过的那一栏。”
她对陆青棠道。
“原卷号、抄件号、经手人、见证人与复核时辰,一样不能少。”
又看向周老吏。
“旧簿怎么写,照原叙留在原卷。”
“待核怎么写,写在副页。”
最后,她对温如筠道:“医痕栏只到你愿意到的地方。”
“别的,不用替谁补。”
温如筠点了点头。
她仍坐在独立护证席,不入外案房中央。医官就在不远处,护证吏守着她的受限说明。她面前只有一张医痕联签副页,原验格没有递到她手里,也没人让她再看无名女尸的尸身。
照骨录不是让所有人都碰同一具尸、说同一种话。
是让每个人在自己能负责的地方,不再替未知补成一句方便的结论。
陆青棠先取了江南病亡簿的编号副页。
周老吏坐在她对面,手边摆着江南到场簿、衙门收讫牌与病亡簿连续页的经认证摘录。原回件仍封在案上,书吏每翻一页,便报一次原卷号与副页号。
周老吏照着旧习,开头便要在抄件上写“暴病急葬”。
陆青棠没有伸手去抢他的笔。
她只把页格转到他面前。
尸位原状:未见。
医官到场:原簿未载。
交接封号:未见。
周老吏的笔悬在半空。
“暴病二字,原簿写了。”他说。
“原叙留在原卷。”陆青棠道。
“可医官到场在后,尸位、封号都空。”
“我们不能替江南改死因,也不能替它把旧话再抄一遍。”
她在副页的“原叙”栏写下:原叙病退/暴病。
又在“现状”栏写:现待核。
每一个空栏下,她都附上原卷号、抄件号、经手人与复核时辰。
“原叙留在原卷,待核写在副页。”
周老吏犹豫道:“若地方之后催问,问我们为何不照病亡簿抄,谁担?”
陆青棠没有立刻看谢照微。
她将江南收讫牌、到场簿与病亡簿的页号逐一指给他看。
“你担你看见的。”
“我担我看见的。”
“会同书吏担他见过的封号与时辰。”
“谁也不替谁担一整桩案。”
“可若旧簿写暴病,我们的副页再写暴病,便是替一份没有尸位、没有医官到场的旧话,又盖了一层新纸。”
周老吏看着三份各自有号的副页,终于明白她不是要他背着旧簿翻案。
她只是要他承认,自己手里的抄件没有资格替江南的死因再下第二次结论。
周老吏看着那几个字,许久没有落笔。
他从前在掌档司抄簿,最怕的就是空栏。空着,便有人问他为何不写;写错了,也总有人会替他改掉。久而久之,他学会了只把上头要的句子抄得齐整,至于句子后头有没有尸、有没有医官、有没有一双从何处来的手,没人问,他也不问。
可今日这张副页不许他省这一步。
他终于在联签誊件末尾写下:原叙病退/暴病,现待核。
写完,他主动把笔放下,等书吏核对页号。
“原来不照旧抄。”他低声道。
“也能有地方落字。”
陆青棠没有笑。
她只将联签件收好,递给会同书吏。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等谢照微开口,便拦下了一句要被重新写进新页的暴病。
会同书吏在页角添上联记:江南原卷留封,副页所载仅为时序与空栏复核,非死因更易。
这一行写得极克制。
却让掌档司派来的小吏无从挑刺。陆青棠没有改原簿,没有越过地方衙门替人验尸,也没有把一段未署名转述写成证词。她只将旧簿未写的、时序对不上的部分,留在一张谁都能重新核的副页上。
谢照微看到这里,才在复核栏压下小印。